魯迅《別諸弟三首庚子二月》

? ?謀生無奈日奔馳，

有弟偏教各別離。

最是令人凄絕處②，

孤檠長夜雨來時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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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家未久又離家，

日暮新愁分外加④。

夾道萬株楊柳樹，

望中都化斷腸花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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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一別又經(jīng)年，

萬里長風送客船⑥。

我有一言應(yīng)記?、?，

文章得失不由天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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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這三首詩錄自周作人日記。1900年1月26日，魯迅由江南陸師學堂附設(shè)的礦路學堂回家度歲，2月19日返校后寫了這三首惜別詩。諸弟：指二弟作人、三弟建人。庚子：清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二月：指農(nóng)歷。

②凄絕； 悲凄到了極點。

③孤檠： 孤燈。檠 (qing)，燈架，這里代指燈。

④分外加： 更加增添。

⑤楊柳，喻離別。《三輔黃圖》： “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p>

⑥斷腸花： 秋海棠的別名。這里借喻懷遠之情?！稄V群芳譜》卷36《秋海堂》 引 《采蘭雜志》： “昔有婦人懷人不見，恒灑淚于北墻之下。后灑處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婦面，其葉正綠反紅，秋開，名曰斷腸花，即今秋海棠也?！?/p>

⑦萬里長風送客船：萬里長風，比喻志向遠大。南朝宋代人宗愨年輕時，他的叔叔宗炳問他志愿，他說：“愿乘長風破萬里浪?！彼涂痛?，魯迅家住紹興，由紹興去南京，須由水路乘船經(jīng)杭州、上海，然后轉(zhuǎn)南京。

⑧記?。?記著，記得。

⑨文章得失不由天：文章，指學問。得失，指好壞。天，指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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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1840年鴉片戰(zhàn)爭之后，帝國主義列強不斷向中國進行武裝侵略，強迫割地賠款，瘋狂擴張在中國的勢力，并企圖瓜分中國，把中國淪為至弱至貧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國家。富于反抗精神的中國人民，對帝國主義及其走狗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一些志士仁人提出了“以夷制夷”等振興祖國的方略。清王朝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腐朽政權(quán)，也開展了 “洋務(wù)救國”活動。南京水師學堂、陸師學堂就是在這種歷史條件下興辦起來的。

1898年5月青年魯迅離開紹興赴南京考入江南水師學堂。他后來曾回憶說：“我要到N進K學堂去了，仿佛是想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雹?/p>

當年紹興知識青年走的生活道路，有的讀書應(yīng)科舉考試，有的入錢莊去學生意，有的到外地去學做幕友等。魯迅在他的自傳里說：“我總不肯學做幕友或商人——這是我鄉(xiāng)衰落了的讀書人家子弟所常走的兩條路?！雹隰斞高x擇的卻是不要學費的江南水師學堂。當時的人深受封建科舉制度的毒害，認為讀書應(yīng)科舉才是正路，到南京去進水師學堂這一類洋學堂，是將靈魂“賣給洋鬼子”，是無可奈何的謀生之路，無疑會受到奚落和排斥。③

洋務(wù)派創(chuàng)辦江南水師學堂、陸師學堂及其附屬的礦路學堂，其目的是為了傳授現(xiàn)代自然科學知識。但在封建思想和官僚體制的束縛下，卻仍要學生死讀經(jīng)書，做八股文。水師學堂而不準學生和水打交道，原來建造的游泳池只因為淹死了兩個學生，就不但將它填平，而且還在上面造了一所小小的關(guān)帝廟，借以“去邪壓鬼”。到每年七月半，請一群和尚來念經(jīng)，放焰口，超脫亡靈。魯迅用 “烏煙瘴氣” 四字來形容這學校。于是，他在1898年10月考入江南陸師學堂附設(shè)的礦路學堂?！芭郎咸炜斩珊豌@下地面二十丈，結(jié)果還是一無所能，學問是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了。”④魯迅對這所學校也深感失望。

魯迅的《別諸弟三首》就是在心情失望、凄苦的情況下寫下的。這時，春雨綿綿，長夜漫漫，青年魯迅獨對孤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13歲時，祖父因科場案下獄，自己去外祖父家皇甫莊避難，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第二年冬天，父親又患了重病，自己有兩三年時間出入于當鋪與藥店，家庭也更加困窘。1896年父親病逝后，他實際上已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擔。18歲時，在無可奈何中，在故鄉(xiāng)人們的冷眼中，自己接過母親籌集的八元川資，依依惜別了老母和弱弟，來到了南京。為了從學校每年補貼的十幾兩銀子的生活費中省下錢來寄回家中，有時只能穿夾衣過冬，不能不靠吃辣椒御寒。國家的衰敗，學校的腐敗，家庭的困頓，常常使他陷入抑郁痛苦之中。

魯迅考入礦路學堂后，因外國教師未到南京，沒有開學上課。于是，魯迅在11月下旬返回紹興探親。翌年二月，離開紹興返校。過了一年，1900年1月19日他又回紹興度寒假，26日抵家，2月19日離家返校，在家度假僅24天。所以在第二首開頭有“還家未久又離家”，第三首開頭有 “從來一別又經(jīng)年” 的詩句。

正因為“還家未久又離家”，所以盡管魯迅剛從家中度假回來，他仍時時眷念母親和弟弟。而每當日暮之時，作客他鄉(xiāng)的青年魯迅，心中離愁別緒和沒有出路的苦悶就更深一層。1898年，他在 《戛劍生雜記》 中曾這樣寫道：“行人于斜日將墮之時，暝色逼人，四顧滿目非故鄉(xiāng)之人，細聆滿耳皆異鄉(xiāng)之語，一念及家鄉(xiāng)萬里，老親弱弟必時時相語，謂今當至某處矣，此時真覺柔腸欲斷，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 日暮客愁集，煙深人語喧。皆所身歷，非托諸空言也?！庇纱丝梢?，“日暮新愁分外加”這短短的一行詩，蘊含著青年魯迅在南京求學時期深切地思念家鄉(xiāng)和親人的人生體驗。

此時，魯迅面對孤燈，房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靜。他聽著春雨的淅瀝聲，只覺得夜很長很長。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了返回南京時與慈母弱弟淚眼執(zhí)手、依依惜別的一幕。他乘坐的船只漸漸遠離了家鄉(xiāng)，他也漸漸遠離了親人。他佇立在船頭，眺望著家鄉(xiāng)，仿佛看見親人們還站在那里向他揮手。他看到兩岸的很多楊柳樹，數(shù)不清的柳枝，倒掛著象要挽留離人。此情此景，更是惹起了青年魯迅的離愁別緒。在淚眼模糊中，那夾道的萬株楊柳樹，一齊幻化成了斷腸花。

“多情自古傷離別”，在謀生無奈中，魯迅與老親弱弟的離別更有傾訴不完的愁苦情懷。寧紹之間，遙隔千里。此番離別，又要一年的時光，才能相見，重訴別后衷腸。這三首詩抒發(fā)了魯迅于謀生無奈中的離情別緒，感情是抑郁愁苦的。但是，這時魯迅在南京已經(jīng)受到了維新思潮的鼓舞，廣泛地接觸了西方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知識，特別是通過閱讀嚴復所譯英國生物學家赫胥黎的《天演論》，接受了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正處在人生探索時期的青年魯迅，進化論思想更激勵他積極進取的精神。他在南京讀書時，曾刻了兩個圖章，一個“文章誤我”，一個“戛劍生”，意思是要擺脫昔日所受封建思想教育的影響，要“戛”的一聲拔出劍來參加戰(zhàn)斗了。第三首詩中“萬里長風送客船”、“文章得失不由天”的詩句，便體現(xiàn)了青年魯迅的積極進取的精神。南朝宋代宗愨年輕的時候，他的叔叔宗炳問他志愿，他說：“愿乘長風破萬里浪?！弊趷獾拇鹫Z，反映了他遠大的志向。魯迅“萬里長風送客船”的詩句，同樣體現(xiàn)了高遠的志趣。我國古代有人認為，文章與學問靠“靈感”、“天才”等先天條件，有“文章天成”的說法。魯迅則認為，文章的好壞，學問的深淺，完全靠后天的學習。因此，他要弟弟們牢牢記住：“文章得失不由天”。這一詩句既勉勵諸弟，也以自勉。

在藝術(shù)表現(xiàn)上，這三首詩直抒胸臆，直接抒寫離別老母弱弟時的滿懷愁緒，感情真摯濃郁。作者善于溶情入景，創(chuàng)造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境界。在第一首中，詩人創(chuàng)造了“孤檠長夜雨來時”的孤寂景象，以展示自己傷心到極點的內(nèi)心世界。孤燈、長夜、冷雨，正與詩人凄涼的離情相協(xié)調(diào)、契合。在這里，情與景進入了辯證統(tǒng)一的境地，景語也就是情語。在第二首中，作者又以自己的感情體驗，創(chuàng)造了楊柳樹幻化為斷腸花的感人場景，從而形象地展現(xiàn)自己旅途中暝色逼人時格外增添的愁緒。孤檠、長夜、冷雨、楊柳樹、斷腸花，這些帶有濃重的孤寂、離別色調(diào)的景物，和作者懷鄉(xiāng)思親，抑郁憂傷的感情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形成了深遠的意境。第三首詩的感情基調(diào)則由悲哀抑郁轉(zhuǎn)向樂觀高昂。這三章詩，立意于與兄弟們贈別相勉，自然不宜單純渲染離情別緒，因此第三首詩以“萬里長風”這一壯闊的意象表現(xiàn)樂觀進取精神，展示作者迫切要求改變國弱民貧的社會現(xiàn)實的遠大志趣與勇往直前的進取精神，一掃籠罩在前面兩首詩中的抑郁情調(diào)，從而給人以鼓舞。

這三章詩，感情逐步擴展。三章詩總題為 《別諸弟》，詩情不但由 “別”而生，而且由 “別”而逐步深化。第一首寫憶別，作者以“有弟偏教各別離”一句點題，然后著重抒寫壓抑在內(nèi)心的悲哀； 第二首寫惜別，以“還家未久又離家”一句再一次扣住題目，而感情的抒發(fā)由內(nèi)心轉(zhuǎn)向外化；第三首寫贈別，以“從來一別又經(jīng)年”一句又一次照應(yīng)詩題，詩情由抑郁升華為樂觀開朗。這三章詩感情抒發(fā)逐層擴展而升華的特點，使詩篇具有鼓舞讀者積極進取的藝術(shù)感染力。

注釋

①魯迅《<吶喊>自序》?
②魯迅《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及著者自敘傳略》?
③魯迅《<吶喊>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