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以愁慘，行吟路邊^〔1〕，形容枯悴^〔2〕，憂心如焚^〔3〕。有玄靈先生見而問之曰^〔4〕：“子將何疾，以至于斯？”答曰：“吾所病者，愁也?！毕壬唬骸俺钍呛挝?，而能病子乎？”答曰：“愁之為物，唯惚惟怳^〔5〕，不召自來，推之弗往，尋之不知其際，握之不盈一掌^〔6〕。寂寂長夜，或群或黨^〔7〕，去來無方，亂我精爽^〔8〕。其來也難進(jìn)，其去也易追，臨餐困于哽咽，煩冤毒于酸嘶。加之以粉飾不澤^〔9〕，飲之以兼肴不肥^〔10〕，溫之以火石不消^〔11〕，摩之以神膏不希^〔12〕，授之以巧笑不悅^〔13〕，樂之以絲竹增悲^〔13〕。醫(yī)和絕思而無措^〔14〕，先生豈能為我蓍龜乎^〔15〕!”

先生作色而言曰^〔16〕：“予徒辯子之愁形^〔17〕，未知子愁所由為生，我獨(dú)為子言其發(fā)矣^〔18〕。今大道既隱^〔19〕，子生末季^〔20〕，沉溺流俗^〔21〕，?；竺?sup>〔22〕，濯纓彈冠^〔23〕，諮諏榮貴^〔24〕。坐不安席，食不終味，遑遑汲汲^〔25〕，或慘或悴。所鬻者名^〔26〕，所拘者利^〔27〕，良由華薄，凋損正氣。吾將贈(zèng)子以無為之藥，給子以澹薄之湯^〔28〕，刺子以玄虛之^〔29〕，炙子以淳樸之方^〔30〕，安子以恢廓之宇^〔31〕，坐子以寂寞之床。使王喬與子遨游而逝^〔32〕，黃公與子詠歌而行，莊子為子具養(yǎng)神之饌^〔33〕，老聃為子致愛性之方^〔34〕。趣遐路以棲跡^〔35〕，乘輕云以高翔?！庇谑蔷斠馍?sup>〔36〕，改心回趣^〔37〕，愿納至言^〔38〕，仰崇玄度^〔39〕。眾愁忽然，不辭而去。

【注　釋】

〔1〕行吟：謂且行且嘆。

〔2〕枯悴：枯槁憔悴。

〔3〕憂心：憂愁之心。

〔4〕玄靈先生：作者虛構(gòu)的對話人物，猶如子虛、烏有先生。

〔5〕惚怳：亦作“怳惚”，神志不清貌?！U：恍之異體字。

〔6〕盈：滿。

〔7〕黨：集團(tuán)。

〔8〕精爽：猶言精神?！蹲髠鳌ふ压吣辍肥瑁骸熬嗌褚?，爽亦明也，精是神之未著，爽是明之未昭?！?br>
〔9〕粉飾：以鉛粉敷面，即化妝?！桑耗樕鉂?。

〔10〕兼肴：猶言兼味，指兩種以上的菜肴?！斗Y梁傳·襄公二十四年》：“五谷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br>
〔11〕金石：《藝文類聚》、《全三國文》作“火石”，火石乃取火之石，即燧石。

〔12〕摩：撫摩。　希：減少。

〔13〕巧笑：謂笑貌動(dòng)人?！对娊?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薄〗z竹：管弦樂器。

〔14〕醫(yī)和：春秋時(shí)名醫(yī)?！〗^思：用盡心思?！o措：束手無策。

〔15〕蓍(shī)龜：卜筮。蓍草與龜為古時(shí)卜筮工具，筮用蓍草，卜用龜甲。此指借鑒與明示。

〔16〕作色：變臉色。

〔17〕辯：通“辨”。

〔18〕發(fā)：指啟發(fā)性的話語。

〔19〕大道：天道?！‰[：消失。

〔20〕末季：盛世末年。

〔21〕流俗：流行的習(xí)俗，含貶義?！睹献印けM心下》：“同乎流俗，合乎汙世?！?br>
〔22〕眩惑：迷亂。

〔23〕濯纓彈冠：喻將出來做官。

〔24〕諮諏(zi zōu)：征求圖謀。

〔25〕遑遑汲汲：匆忙不安貌。

〔26〕鬻(yù)：追求。

〔27〕拘：取也。

〔28〕澹薄：清靜無為。

〔29〕：影宋本、影活字本作“針”，，針的本字。

〔30〕炙：中醫(yī)治療法，用艾葉等制成卷，按穴位燒灼，與針法合成針炙。

〔31〕安：居住?！』掷簭V大貌。

〔32〕子遨游：《藝文類聚》作“三攜手”?！∈牛骸端囄念惥邸纷鳌坝巍迸c下文“行”相對，疑《藝文類聚》是。

〔33〕莊子：影宋本作“莊生”?！○偅猴嬍??！±像?dān)：老子。

〔34〕愛性：猶養(yǎng)性。

〔35〕遐路：遠(yuǎn)路。　棲跡：隱居。

〔36〕精：指人身的靈氣。

〔37〕回趣：轉(zhuǎn)意。

〔38〕至言：指以上玄靈先生之言。

〔39〕玄度：深?yuàn)W之理。

【賞　析】

全文以“予”與“玄靈先生”的問答形式，展示長期被壓抑、排斥、忌恨的痛苦，并以老莊及神仙思想為自我解脫，詳細(xì)地寫出其渴望擺脫憂愁的心情。文中語言講究對仗和四六句的使用，可見駢文之雛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