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道生，俗姓魏，鉅鹿(今河北平鄉(xiāng)西南)人，寓居彭城(今徐州)家世仕族，父親當過廣戚(今江蘇沛縣東)縣令。竺道生從小聰明穎悟，后來跟從當時的著名僧人竺法汰出家。按照當時流行的風俗，佛教徒出家成為僧人之后，應拋棄俗姓，改姓師父的姓氏。所以他也改姓為竺。據(jù)說竺道生十五歲就能講經(jīng)，善于言辯，當時的一些名士都辯論不過他。二十歲受具足戒以后，“講演之聲，遍于區(qū)夏?！焙芏嗳四矫鴣恚诱勚?，對他都十分傾心。后來，竺道生來到廬山修行，居住在廬山西寺七年。在廬山期間，他曾與著名僧人慧遠共同研討說一切有部的毗曇學說。東晉隆安五年(401),鳩摩羅什從涼州來到長安。各地僧人聞風而從，竺道生也從廬山奔赴長安，投入鳩摩羅什的門下。據(jù)說他剛到長安不久，有一次姚興在逍遙園讓他與道融兩人辯論。竺道生“往復百翻，言無不切”,得到大眾的贊賞。鳩摩羅什在逍遙園翻譯經(jīng)典，竺道生是他的主要助手之一。東晉義熙五年(409),竺道生返回建康，當時大約已經(jīng)是五十歲左右的人了。竺道生早年深受南方學風的影響，在廬山隱修時就主張“人道之要，慧解為本”,即主要靠領(lǐng)悟佛教義理來掌握佛教。他既與南方的佛教領(lǐng)袖慧遠切磋，又受到北方的佛教巨匠鳩摩羅什的教誨，從南入北，又從北返南，逐漸養(yǎng)成不拘一格的學風。此時返回建康，在理論上已經(jīng)完全成熟。
在這以前，中國哲學的中心問題是本體論問題。在僧肇為玄學本體論畫上句號之后，中國哲學的中心開始邏輯地轉(zhuǎn)向心性論。心性論問題，在我國古代也曾是哲學家們討論的問題之一。比如孟子認為性本善，荀子認為性本惡。但當時的討論還沒有能夠與本體論相聯(lián)系，因此，當此時重提心性論時，佛教的帶有本體論色彩的佛性論便為人們所注目。
印度佛教的佛性理論是隨著涅槃類經(jīng)典的傳入而進入中國的。涅槃類經(jīng)典有大乘、小乘之分。與小乘思想在中國影響甚微相一致，小乘涅槃類經(jīng)典在中國也無甚影響。大乘涅槃類經(jīng)典雖然很早就被譯為中文，如西晉竺法護翻譯的《佛說方等泥洹經(jīng)》。但當時理論還沒有走到心性論這一步，所以關(guān)心這部經(jīng)典的人很少。待到著名僧人法顯西行印度帶回六卷本《佛說大般泥洹經(jīng)》,于義熙十三年(417)譯出，便在中國思想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六卷本《泥洹經(jīng)》譯出時，竺道生回到建康已有八年。湯用彤先生指出，對于涅槃佛性之說，竺道生似乎早有所悟。雖然我們現(xiàn)在無法考證他到底在哪一年創(chuàng)立新的佛性說，但《高僧傳》說：竺道生“潛思日久，悟徹言外”,可見這個問題他已經(jīng)思考很長時間，不必等到六卷本《泥洹經(jīng)》的翻譯。湯先生的推斷是很有見地的。如果不是早已思索有得，竺道生不可能在六卷本《泥洹經(jīng)》剛一譯出，就馬上創(chuàng)立新說。不過，從另一個方面講，六卷本《泥洹經(jīng)》的翻譯，給竺道生一個發(fā)表自己學說的機會，也是不可否認的。
六卷本《泥洹經(jīng)》的一個基本論點是“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它說：“泥洹不滅，佛有真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有佛性，學得成佛。”泥洹的這個不滅的“真我”,有常(永恒)、樂(歡樂、幸福)、我(純主觀的絕對精神)、凈(清凈無染)等四種特性，也就是世界的本源。一切眾生都有與這本源相通的因素(佛性),所以都可以成佛。從另一個角度講，“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說法實際上論述了小宇宙與大宇宙有著必然的同一性。不過，六卷本《泥洹經(jīng)》在論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同時，出于我們前面已經(jīng)論述過的原因，又一再強調(diào)一闡提人斷絕了佛性，不能成佛。它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在于身中。無量煩惱悉除滅已，佛便明顯。除一闡提?！?卷四)“彼一闡提，于如來性，所以永絕?！?卷六)“如一闡提……若成佛者，無有是處?！?卷三)六卷本《泥洹經(jīng)》的上述兩個觀點顯然是自相矛盾的。按佛教的說法，“眾生”,包括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等六類有情識的生命體，實際包括了一切生命。既然所有的生命都有佛性，而一闡提人也包含在所有的生命之中，那為什么一闡提人就沒有佛性呢？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所有的小宇宙都能夠與大宇宙相互同一，這個世界就和諧了。如果存在一批沒有佛性，不能與大宇宙同一的一闡提人，世界的和諧就被破壞了。
竺道生認識到一闡提人沒有佛性的說法在理論上是講不通的，《高僧傳》稱：他“剖析經(jīng)理，洞入幽微，乃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斌玫郎挠^點與經(jīng)文上的理論完全相反，新說一出，立即招致一大批守舊僧人的反對。在這些守舊僧人看來，西來的經(jīng)文是佛的金口玉言，萬代不變的真理。如今竺道生竟然公開唱反調(diào)，倡導“邪說”,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須聚徒擊鼓以攻之。不過他們又辯論不過竺道生，于是采取佛教教團對犯戒僧人的最高處罰來處罰竺道生——把他開除出佛教教團。竺道生當然不服，他當眾發(fā)誓說：“如果我所說的真的違反了佛經(jīng)的本意，請讓我馬上生惡疾。如果我說的與佛教真理不相違背，那我臨死的時候?qū)⒏呔嘣趲熥幼??！薄皫熥幼笔钱敃r對佛教寺廟說法人所坐講座的美稱，比喻說法人像獅子吼一樣，大弘正法。竺道生說自己將死在師子座上，意為自己一定會重新加入教團，重開法席，再講正法。這也是對把他開除出教團表示抗議。
此后竺道生離開建康，來到蘇州，隱居在蘇州虎丘。他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有一則故事說：當時沒有人再聽他說法，他就在虎丘山上“聚石為徒”,對著頑石說法。據(jù)說“群石皆為點頭”,至今留下了“石點頭”這一佳話。當然，這只是故事。實際上，當?shù)赜性S多人支持竺道生的觀點。他在虎丘時，據(jù)說旬日之間從學者達數(shù)百人。后來他又來到廬山，受到廬山僧眾的熱烈歡迎。所以，所謂“石點頭”,只是諷刺那些守舊的僧人連頑石都不如。
元嘉七年(430),竺道生到廬山后不久，由曇無讖譯于北涼玄始十年(421)的北本《大般涅槃經(jīng)》傳到建康。經(jīng)中在強調(diào)“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同時，宣布：“一闡提等悉有佛性。何以故？ 一闡提等定得成三菩提故?！?卷二七)“三菩提”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簡稱，意為“無上正等正覺”,成就無上正等正覺，就是成佛。所以，《大般涅槃經(jīng)》不但承認一闡提人也有佛性，而且肯定他們都能成佛。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大般涅槃經(jīng)》的傳入，使建康的守舊僧人們再也無話可說。這時，大家對于竺道生在經(jīng)典尚未傳入，就孤明先發(fā)，倡導符合佛教精髓的新觀點，佩服得五體投地。竺道生的名氣更大了。

大鵬聽經(jīng)石(安徽九華山)

二龜聽法臺(浙江普陀山)

竺道生認為佛性是眾生的本性，即眾生的本心都有成佛的根據(jù)。為什么說佛性是成佛的根據(jù)、原因呢？ 道生通過闡發(fā)佛性的涵義來論證。他認為佛性的主要涵義有三：
一、佛性是“善性”。道生說：“善性者，理妙為善，返本為性也?！?《大般涅槃經(jīng)集解》卷五一)理妙返本為佛性。這種善性，又不同于通常人們所講的善，而是一種所謂了知照見(神秘直覺)一切事物真實的智慧，即眾生的最高智慧。
二、佛性是“理”?！袄怼?即所謂佛教真理?！暗美頌樯?，乖理為不善?！?同上書)是否得到佛教真理，是眾生是否具有善性，即是否具有最高智慧的標志。所以又說：“從理故成佛果，理為佛因也?！?《大般涅槃經(jīng)集解》卷五四)“理”是成佛的因，從理的結(jié)果就成為佛。
三、佛性是“法”。道生說：“夫體法者，冥合自然。一切諸佛，莫不皆然，所以法為佛性也?！?同上書)“法”,事物。體認一切事物的真實本相，冥合無生無滅的自然狀態(tài)，就是佛，所以法就是佛性。這是從外境上講佛性，強調(diào)一切事物的真實本相，就是佛性，就是成佛的根據(jù)，借以引導人們?nèi)ンw認宇宙本體。
總之，竺道生認為佛性是眾生的本性，最高的智慧，最終的真理，也是眾生的實體，所以是成佛的根據(jù)。
竺道生的佛性說，是從佛教的角度講人性，是人性論的宗教神學化。從他的論證中可以看出儒家性善論和道家人性自然論的“世俗”思想影響。道生宣傳在佛性面前人人平等，成佛機會完全均等，這種宗教幸福觀，正是當時的苦難人民對現(xiàn)實的不滿和抗議，對未來的幻想和憧憬。道生的這種宗教平等觀，雖然也曲折地反映了人民爭取平等的要求，但就其實質(zhì)來說，正是當時社會極端不平等的顛倒反映，是粉飾現(xiàn)實不平等的神圣面紗，維護極端不平等的封建專制制度的工具。
元嘉十一年(434)十月，竺道生逝于廬山。據(jù)說他是在為僧眾宣講經(jīng)典結(jié)束時死于講座之上的，果然實現(xiàn)了自己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