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有寶劍^①,價重千黃金。
觀風(fēng)歷上國，暗許故人深。
歸來掛墳松，萬古知其心。
懦夫感達(dá)節(jié)^②,壯氣激素衿^③。
鮑生薦夷吾^④,一舉致齊相。
斯人無良朋，豈有青云望？
臨才不茍取，推分固辭讓。
后其稱其賢，英風(fēng)邈難尚^⑤。
論交但若此，友道孰云喪？
多君騁逸藻^⑥,掩映當(dāng)時人^⑦。
舒文振頹波，秉德冠彝倫。
卜居乃此地^⑧,共井為比鄰。
清琴弄云月，美酒娛冬春。
薄德中見捐^⑨,忽之如遺塵。
英豪未豹變^⑩,自古多艱辛。
他人縱以疏，君意宜獨親。
奈何成離居，相去復(fù)幾許。
飄風(fēng)吹云霓⁽¹¹⁾,蔽目不得語。
投珠冀有報，按劍恐相拒⁽¹²⁾。
所思采芳蘭，欲贈隔荊渚。
沉憂心若醉，積恨淚如雨。
愿假東壁輝，余光照貧女⁽¹³⁾。

李白的這首 《陳情贈友人》 ,沒有指明友人的姓字。各家的 《李太白集》注，也沒有標(biāo)明這友人為某人某氏。不過有的注家根據(jù)詩句中有“卜居” 。“荊渚”的詞語，推測這詩是李白初寓安陸 (今湖北安陸) 時的作品。這時候，他的 “三十余萬金”早就用光，因而初至安陸，就不得不到處干謁求助。這位友人就是李白曾經(jīng)干求過，初期交情不錯，后來卻背信棄義，交道不終的人。李白寫這詩對他進(jìn)行諷喻，同時仍向這友人乞貸，因而沒有指名道姓，態(tài)度既嚴(yán)峻而又寬厚，是很得體的。
古人論交，首重道義相輔，也就是說要在學(xué)問道德上取長補(bǔ)短，共同提高。這是交友的第一義。其次還要艱危相濟(jì)，也就是說要在生活上彼此幫助，排難解紛，這也是友道的不能推卸的義務(wù)。即使在這兩方面都沒有能對朋友作出貢獻(xiàn)，也不要緊，但重要的是不能背信棄義，有負(fù)初心。這是人們最嫌惡的。李白既不幸而遇到了這樣一個無信無義、交道不終的所謂友人，內(nèi)心是很激憤的。但以他當(dāng)時的處境而言，還不能和他斷然絕交，還不得不再向他乞貸求助。李白的內(nèi)心感情是極復(fù)雜的。詩題前有 “陳情”二字，不難理解了。
詩是用五言古體寫的?！把恿辍敝?“素衿”八句，說的是延陵季子掛劍的故事?！磅U生”至 “難尚”八句，說的是鮑叔取與不茍的故事。李白利用這兩項故事，對廉正的友情作了意氣激昂的歌頌。然后以 “論交但若此，友道孰云喪” 二句總束上文，結(jié)束了第一段的 “陳情”。
如果說第一段是“陳情”,那不過是思古之情。這還不是題中正文。正文是第二段、第三段。
從“多君”以下至“獨親”,詩人歷敘他和某友初交的歡洽以至后來見棄的經(jīng)過。初時李白欽羨那人馳騁逸藻，秉德彝倫，因而和他定交，卜鄰而居。清琴弄月，美酒娛春，十分歡洽。不料中途見捐，視同塵土。詩句中，李白很有一些負(fù)氣的話。說自己薄德見棄，顯然不是出自衷心之言，而下文說英豪豹變，才真是李白的傲岸性格?！八丝v以疏，君意宜獨親”,表現(xiàn)了李白的極大的失望和義憤。
自“奈何成離居” 至篇末是第三段。這一段是再次向某友乞求救助。這一段寫得十分含蓄委婉。“奈何成離居，相去復(fù)幾許”,是說同心之友，不應(yīng)離析，并勸對方回車復(fù)路，以修舊好?！帮h風(fēng)吹云霓，蔽目不得語”,把前此的遺憾歸咎于小人從中作梗，為某友的背信棄義留一地步?！巴吨榧接袌螅磩窒嗑堋?是說雖然自己相信會有效果，但仍恐對方有所誤會?！八疾煞继m，欲贈隔荊渚”,是說某友遠(yuǎn)游衡湘，自己的誠意無由自達(dá)。上文有“成離居” 、“復(fù)幾許”的話，這里又說“隔湘渚”,明是這位友人已不在安州，而在衡湘。“沉憂”以下四句，詞意明顯，然而感情卻十分激動。情哀詞苦，如癡如醉； 聲淚俱下，令人感切。
我們賞讀李白此詩，會自然而然產(chǎn)生一個疑問： 李白一生豪縱不羈，傲骨嶙峋，何以有如此低聲下氣、哀哀乞憐的詩作？其實這倒不難理解。李白在開元十八年，首次入京之前，寓居安陸。其時他不過三十歲。他希望通過廣泛的結(jié)交而進(jìn)取，但他由于涉世未深，對世路的艱難，人情的炎涼，并無什么深刻體會。他相信友道的窒礙不過是偶然的現(xiàn)象，因而對某友的背信棄義還是抱著幻想。及至一次又一次的嚴(yán)酷的事實教訓(xùn)了他，使他醒悟過來，這才覺悟到“黃金散盡交不成” (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 的道理。
自古及今，人們珍視幼交、貧交、素交，鄙棄勢交、賄交、熱交，不是沒有理由的。李白的這位友人，是一個“熱交”無疑。由極熱而極冷，是這班人物的常態(tài)。李白對他諷喻，留有相當(dāng)分寸，是很寬厚的。時至今日，在友道上，仍有酒色之交、勢位之交、財利之交這些不良的習(xí)尚，對此，我們應(yīng)該警惕。至于對人，我們不妨也寬大一些，不與計較，只用杜甫所說的“紛紛輕薄何足數(shù)” (《貧交行》),予以極大的輕蔑，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