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已經(jīng)在達林頓府任了三十幾年管家，現(xiàn)在獲新主人法拉戴先生的恩準，驅(qū)車往英格蘭西部地區(qū)作長途旅行。這次旅行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去看望肯頓小姐，并邀請她重回達林頓府工作。從肯頓小姐來信中，我覺得她似乎過得并不是很幸福。旅途中，往事不停地在我腦海中重現(xiàn)，我想起了為達林頓勛爵服務的日子，想起了去世的父親，想起了與肯頓小姐相處的時光。為達林頓勛爵服務的那些年是我職業(yè)生涯的頂峰，我確信自己完全可以與那些杰出的管家齊名。在一個雨天的午后，我見到了久違的肯頓小姐，我們愉快地談起往事，并且談到了那些讓我擔憂的信，但是肯頓小姐說現(xiàn)在她過得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6天的旅行結束了，我明天將返回達林頓府。

【作品選錄】

在走下樓梯時，我發(fā)現(xiàn)廚房里幾乎是亂作一團，大體上看來，在所有不同級別的職員中都顯露出一種特別緊張的氣氛。不管怎樣說，我很欣慰地回憶起，那天的晚餐在大約一小時后準備好時，我的下屬們表現(xiàn)出來的只有高效率和專業(yè)水準的鎮(zhèn)靜自若。

看到昔日那宏偉的宴會大廳里客人們擠得水泄不通，而那天夜晚的情景就是如此，這永遠是件讓人難忘的事情。顯而易見，那成群結隊身著晚禮服、而且數(shù)量遠遠超過女性代表的紳士們所造成的氣氛也就相當嚴肅；不僅如此，那兩盞掛在餐桌上方的碩大的枝形吊燈當時還靠煤氣發(fā)光——其結果整個大廳就被昏暗而又相當柔和的光線所籠罩——它們當然發(fā)不出自從電氣化后所一直發(fā)出的那種炫目的光線來。在會議的第二次也即最后一次宴會上——絕大多數(shù)客人在次日中餐后預計都將離去——所有的代表在前幾天里所明顯表現(xiàn)出的那種謹慎已幾乎蕩然無存。不僅他們相互之間的交談更加大聲而隨意，而且我們還發(fā)現(xiàn)給客人斟酒的速度也明顯地加快了。以專業(yè)的角度來看，宴會是在未出現(xiàn)任何重大困難的情況下圓滿完成的，在宴會結束時，勛爵閣下站了起來向客人們致辭。

他首先向在座的所有客人表示感謝，因為在過去兩天里所進行的討論“盡管有時是那么令人興奮的坦率”，而終歸以友好的精神和懷著期望見到良知盛行于世的愿望順利結束。在過去兩天內(nèi)所出現(xiàn)的協(xié)調(diào)一致曾遠遠超出他所能期望達到的程度，他相信，在最后一天上午將舉行的“總結”會上，與會者們必然會有許多關于在那次將在瑞士召開的重要國際會議前所要采取的行動的許諾。正是圍繞這一要點——我至今仍毫無把握他當時是否曾事先計劃要那么去做——勛爵開始緬懷起他已故的朋友卡爾-海因茨·布雷曼先生來。于此，這就讓人有點遺憾了。因為這個話題一直只是勛爵閣下的心事，而他則傾向于在某種程度上進一步表明。有一點勢必應該說明，達林頓勛爵也許從未是那種可以被譽為天生的公眾演說家，結果那表明聽眾已喪失注意力而發(fā)出的各種煩躁不安的嘁喳聲很快便持續(xù)地充斥著整個房間。在達林頓勛爵最終改變話題提議客人們起立為“歐洲之和平和正義”干杯時，那種嘈雜聲的程度——或許是出于毫不限量地消耗酒精的緣故——的確使我認為這不亞于有失禮儀的粗魯舉止。

所有的人又都坐下來，大家正準備開始恢復談話時，突然響起一陣手指關節(jié)敲擊木桌面、以示發(fā)表言論的聲音，只見杜邦先生已站了起來。頃刻之間，整個房間內(nèi)變得鴉雀無聲。那位顯赫的紳士以近乎嚴厲的目光環(huán)視著圍坐于餐桌的所有人。接著他說道：“我希望我并未取代在座其他諸位所應盡的責任，但我還從未聽到有任何人提議舉杯以感激我們的東道主，就是最可崇敬的、最仁慈的達林頓勛爵?！边@時響起了一陣贊許的低語聲。杜邦先生接著說：“在過去的幾天里，在這府邸里已談論到許許多多讓人感興趣的事。許許多多頗為重要的事情。”他打住了話頭，此刻屋內(nèi)異常的寂靜。

“已出現(xiàn)不少言論，”他繼續(xù)說道，“它們或是含蓄的、或是公然的批評——這還不算言過其實的詞匯——批評我國的外交政策?！闭f到這兒，他又再次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非常嚴峻之神色。人們甚至可能會認為他肯定已勃然大怒?！霸谶@兩天內(nèi)，我們已聽到對歐洲目前非常復雜的形勢所作出的若干既徹底又理智的分析。但是所有的分析，請允許我這樣說，都完全沒有真正理解法蘭西如今對其鄰國所持態(tài)度的那些原因。然而無論如何，”——他舉起了一只手指——“此刻不是進行此類辯論的時候。事實上，在過去的那幾天里，我審慎地抑制住不與人進行此類辯論，那是因為我到這兒來主要是多聽聽?，F(xiàn)在請允許我說，我在此所耳聞的某些爭論對我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你們也許會問，這印象究竟有多深刻。”杜邦先生又暫停下來，與此同時，他以極為悠閑的神態(tài)環(huán)視了一圈所有對著他的那些面孔。終于他又說道：“先生們——以及女士們，請原諒——我曾認真地思索過這些問題，而且我期望在此有把握地對你們講，盡管就如何解釋目前歐洲真正發(fā)生的情況在我自己和許多在場的諸位之間仍然存在著分歧，然而，至于在這座府邸里已經(jīng)提出的那些個主要觀點，我是信服的，先生們，我信服那些觀點的公正性以及它們的實用性?！边@時餐桌四周傳出一陣低語聲，這低語聲似乎包含了既感到寬慰而又感到勝利喜悅的情緒。然而就在此刻，杜邦先生稍微提高了嗓門以蓋過那陣嗡嗡聲，他鄭重地宣稱：“我很高興向在此的所有的人作出保證，我將利用我所具有的微不足道的影響力，去促成法國政策之要點依照在此所已論及的大部分內(nèi)容進行一定的改變。而且我也將不失時宜地為了在瑞士召開的會議竭盡全力去這么做?！?p>

房里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這時我發(fā)現(xiàn)勛爵閣下和戴維爵士交換了一下眼色。杜邦先生舉起了手，然而誰也說不準他這究竟是接受這掌聲呢還是制止這掌聲。

“但在我將繼續(xù)感謝我們東道主達林頓勛爵之前，我想把憋在我心中的那件小事說出來，才會感到舒服。也許你們中的一些人會說，在宴會上把憋在心中的這類事講出來并不是一種良好的行為舉止?！彼倪@番話引起了熱情的笑聲?！岸鵁o論如何，對這類事情我是坦誠的。這正如向達林頓勛爵正式而又公開地表達感激之情是我必須履行的職責一樣，是他把我們召集到這兒來，是他使今天這種團結友好的精神可能得以存在。據(jù)此，我深信，這亦是一種責無旁貸的責任來公開譴責那類人，他們來這兒的目的是詆毀東道主的殷勤好客，他們唯一的目的是不遺余力地試圖散布不滿和猜疑。這類人不僅在社交場合令人感到厭惡，而且在我們目前的特殊形勢下這類人是絕對危險的?！彼謺和Ｏ聛恚輧?nèi)再次鴉雀無聲。杜邦先生隨之以平靜而又審慎的語氣說：“我唯一的問題涉及到劉易斯先生。他那令人厭惡的行為究竟在多少程度上能表明美國現(xiàn)任政府的態(tài)度呢？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冒昧的猜測一下答案，基于如此的一位紳士他在過去幾天內(nèi)所曾顯示出的制造各種虛假現(xiàn)象的能力，是不應該指望其能提供一個誠實的答復的。既然如此，我也只得對此妄加猜測了。當然，如果終止了德國的賠款，美國自然十分關心我們對它償還債務的問題。然而，在過去的六個月中我曾有機會與一些極為高層的美國人士就這一問題討論過，在我看來，那個國家的見解遠遠要比他們在此的那位同胞所顯現(xiàn)出來的要長遠得多。我們中所有關心歐洲未來幸福的那些人都將從下述事實中得到寬慰，這一事實是劉易斯先生現(xiàn)在——我們要如何講才妥當呢——幾乎不再具有他曾有過的影響力。你們或許會認為我對這些問題作出如此公開的解釋是十分的不近人情。然而真實情況是，女士們和先生們，我這人一直都是慈悲為懷的。你們看，我迄今仍抑制住沒有將這位先生曾一直對我講過的——有關你們所有人的情況作一簡單闡述。我簡直無法相信其談話的伎倆是如此笨拙的，其內(nèi)容是肆無忌憚而又粗俗的。我認為譴責已足夠了。應該是我們致謝的時候了。那么請與我一起，女士們、先生們，向達林頓勛爵舉起你們的酒杯?！?p>

在說這一席話的過程中，杜邦先生都不曾朝劉易斯先生所處的方向看過一眼。而事實上，所有在場的人均向勛爵閣下舉杯祝酒完畢并再次入座后，似乎其他人都盡量避免正眼瞧一瞧那位美國紳士。一種令人不安的沉寂持續(xù)了好一會兒，終于劉易斯先生站了起來。他以他那慣常的方式文雅地微笑著。

“諸位，既然每一個人都發(fā)了言，我還是接著講點什么為好，”他說道，他的嗓音立刻明顯地表明他已經(jīng)喝了不少的酒。“對于我們法國朋友一直在講述的胡言亂語我并沒有什么要說的。我壓根沒把那類言詞放在心上。我曾多次碰見有人試圖將此派胡言強加于我頭上，然而請讓我告誡諸位，先生們，很少有人曾成功過——很少有人曾成功過?！眲⒁姿瓜壬蝗灰谎圆话l(fā)，好像一時間不知道他應該如何往下講才是。他終于又微笑著說：“猶如我所說，我將不愿對我們坐在那兒的法國朋友耗費時間。然而，我碰巧確實有些話要說。既然我們大家都是如此地坦誠相見，我也應該坦誠相見才是。你們在座的先生們，恕我直言，你們不過是一群天真爛漫的夢想家罷了。倘若你們不再固執(zhí)地干預那些影響整個世界的重大事件，你們將可能會真正地魅力無窮。讓我們以我們這兒善良的東道主為例吧！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呢？他是位紳士。我相信，在座的沒有任何一位會愿意反駁的。他是位典型的英國紳士。公正體面、誠摯坦率而且本意善良。然而勛爵閣下在此僅是位業(yè)余政治家?！敝v到這個詞，他停了下來，同時環(huán)視了一下餐桌四周。“他是位業(yè)余政治家，而當今的國際事務已不再適用于紳士型的業(yè)余愛好者。身處歐洲的你們越能盡早地意識到這一點越好。在座的所有的人都是正派體面、本意善良的紳士，請允許我問問你們，你們可曾知道你們周圍的世界正變成了什么樣子嗎？你們能以你們那崇高的本能行事的時代現(xiàn)在已經(jīng)結束了。然而遺憾的是，身處歐洲的你們似乎還尚未意識到這一點。類似我們善良的東道主的紳士們?nèi)匀粓孕?，插手他的并不理解的事情就是他們分?nèi)的事。于是，在過去的兩天里就說了那么多瘋話。都是些天真的瘋話。身處歐洲的你們需要專業(yè)人士來處理你們的事務。倘若你們意識不到這一點，你們很快就會面臨災難。舉杯吧，先生們！讓我們舉杯祝酒。為專業(yè)人士干杯?！?p>

這時出現(xiàn)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大家都一動不動。劉易斯先生聳了聳肩，對所有的人舉了舉杯，喝了口酒而后坐下。幾乎與此同時，達林頓勛爵站了起來。

“我絲毫不愿意，”勛爵閣下說，“在我們這最后夜晚的聚會上加入到一場爭吵中去，這個夜晚本該是我們大家分享歡樂和勝利的時刻。然而，劉易斯先生，出于對你的觀點的尊重，我感到不應該將它們簡單地拋在一邊，好似它們是某位行為怪誕的街頭演說者所說的話。請原諒我這樣講。你所描述為‘業(yè)余性質(zhì)’的行為，先生，但我卻認為我們在座的大部分人仍然寧可稱之為‘無上榮光’的事業(yè)。”

他們這番話引起了一陣嘁嘁喳喳的贊許聲，伴隨著連連“說得好，說得太好了”的贊嘆和陣陣掌聲。

“不僅如此，先生，”勛爵閣下繼續(xù)講道，“我深信我能貼切地理解你在大談‘專業(yè)主義’時所暗含的意思。這個詞語似乎是意指通過欺騙和操縱來實現(xiàn)個人的為所欲為。這個詞語還意味著要將個人的貪婪和利益置于優(yōu)先，而非要看見世界充滿良知和正義的強烈愿望。倘若那就是你所指的‘專業(yè)主義’，先生，那我就不敢恭維了，而且我絲毫也不打算去擁有它。”

這一席話贏得了雷鳴般的贊嘆聲，隨之便是熱情洋溢、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這時，我發(fā)現(xiàn)劉易斯先生面對酒杯冷笑著，并且疲倦地搖著頭。就在這時，我才察覺到仆人領班正站在我身旁，他湊到我的耳邊說道：“先生，肯頓小姐有話要對您講。她就在門外。”

這時勛爵閣下仍舊站著，正準備開始另一話題，我盡量謹慎地退出了門外。

肯頓小姐看上去非常心煩意亂。“您父親的病情已變得十分嚴重了，史蒂文斯先生，”她說道，“我已經(jīng)給梅雷迪思大夫打了電話，但我知道他可能會稍微耽擱一下?！?p>

我當時肯定顯得有點困惑不解，于是肯頓小姐接著說：“史蒂文斯先生，他的情況真的很嚴重。您最好去看看他。”

“我僅有一會兒工夫。那些先生們?nèi)魏螘r候都可能回到吸煙室里去的?！?p>

“那是肯定的。但您現(xiàn)在必須得去，史蒂文斯先生，否則的話，您以后也許會深感遺憾的?！?p>

說話之間，肯頓小姐已走到了前頭，于是我們便匆匆穿過府邸來到了我父親的那間狹小的閣樓房里。女廚師莫蒂默太太正站在我父親的床前，身上還系著圍裙。

“唉，史蒂文斯先生，”我們剛一走進屋內(nèi)，她便說道，“他已病得很嚴重了?！?p>

我父親的臉色已變成淺淺的暗紅色，我在任何活物身上都不曾見過類似的顏色。我聽到肯頓小姐在我身后輕聲地說道：“他的脈搏很虛弱?！蔽夷曋腋赣H好一會兒，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后把手抽了回來。

“照我看來，”莫蒂默太太說，“他患的是中風。我一生中曾見過兩次，我想他患的是中風?！彼呎f邊開始哭了起來。我發(fā)現(xiàn)她身上散發(fā)出濃烈的油脂和煙熏味。我轉(zhuǎn)過身來對肯頓小姐說：

“這是令人最悲傷的事。然而，我現(xiàn)在必須回到樓下去了?！?p>

“那是當然，史蒂文斯先生。大夫到達時我就會通知您?；蛘叱霈F(xiàn)任何變故時?！?p>

“謝謝你，肯頓小姐?！?p>

我趕緊跑下樓去，正好看見那些先生們陸陸續(xù)續(xù)走進吸煙室。仆人們一看見我立刻顯得輕松多了，我即刻示意他們各就各位。

在我暫時離開之后，無論宴會大廳里曾發(fā)生過什么，而此刻客人中所洋溢的卻是一種真誠歡慶的氣氛。在整個吸煙室里，先生們都那么三五成群地站著，他們談笑風生，相互拍著對方的肩膀。就我所知，劉易斯先生已經(jīng)離開了。我忙著穿行于眾賓客之間，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瓶紅葡萄酒。在我剛給一位紳士斟了一杯酒時，突然在我身后響起了一個聲音：“喂，史蒂文斯，你說過，你對魚是很感興趣的?！?p>

我轉(zhuǎn)過身來，發(fā)現(xiàn)年輕的卡迪納爾先生正對我欣喜地微笑著。我也笑了笑：“魚，先生？”

“在我年幼時，我在一個魚缸里養(yǎng)了各種各樣的熱帶魚。那簡直是個小水族館。我說，史蒂文斯，你沒事吧？”

我又笑了笑?！巴Σ诲e的，謝謝您，先生?！?p>

“正如你曾相當正確地指出的那樣，我真的應該在春季再到這兒來。達林頓府在那時必定非常可愛。上次我來這兒時，我想也是在冬天。我說，史蒂文斯，你肯定你挺好的嗎？”

“完美無缺，真的，謝謝您了，先生。”

“沒感到哪兒不舒服，是吧？”

“一點也不，先生。請原諒，我得走了?！?p>

我又繼續(xù)為其他客人斟葡萄酒。忽然，我身后爆發(fā)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只聽到那位比利時牧師大聲說道：“那無疑是信奉異端邪說！絕對的異端邪說！”說著，他自己又大笑起來。這時，我感到有什么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轉(zhuǎn)臉一看，竟是達林頓勛爵。

“史蒂文斯，你沒事吧？”

“沒事，老爺。真的沒事?！?p>

“你看起來好像在哭泣。”

我笑了笑，掏出了一塊手絹，迅速地擦了擦臉。“十分對不起，老爺。那是勞累一天極度緊張的痕跡?！?p>

“是的，這是件勞累的工作?！?p>

這時，有人給勛爵閣下打招呼，他便走過去應酬。我正要繼續(xù)在房間內(nèi)四處走動為客人斟酒，突然我瞥見肯頓小姐出現(xiàn)在敞開的門口處，正向我做手勢。我便開始向門口慢慢走去，但在我尚未接近門邊時，杜邦先生拍了拍我的胳膊。

“管家，”他說道，“不知你是否可以幫我找些干凈的繃帶來。我的腳又疼痛難忍了。”

“好的，先生?！?p>

正當我向門口走去時，我發(fā)現(xiàn)杜邦先生正尾隨著我。我轉(zhuǎn)過身來對他說：“先生，一旦我拿到您所需要的東西，我會立即回來送給您的?！?p>

“請趕快去吧，管家。我確實很疼?！?p>

“好的，先生。我很抱歉，先生?！?p>

肯頓小姐仍然站在大廳里我剛才看見她的那個位置。我一露面，她便默不作聲地朝樓梯處走去，奇怪的是，她的舉止竟是那么的平靜。接著，她轉(zhuǎn)過臉來說道：“史蒂文斯先生，我非常難受。您父親大約在四分鐘之前逝世了?！?p>

“我知道了?！?p>

她看了看她的雙手，而后抬頭望著我的臉?！笆返傥乃瓜壬曳浅ｋy過，”她說。隨即她又補充道：“但愿我能說點什么?！?p>

“沒有必要了，肯頓小姐?！?p>

“梅雷迪思大夫還沒有到?！闭f完，她便垂下了頭，止不住地啜泣起來。而幾乎在頃刻之間，她又恢復了鎮(zhèn)靜，并且以堅定的語氣問我：“您要上去看看他嗎？”

“我現(xiàn)在正忙得不可開交，肯頓小姐。也許待一會兒之后吧。”

“既然如此，史蒂文斯先生，您能允許我去將他的雙眼合上嗎？”

“如果你能這樣做的話，我將不勝感激，肯頓小姐?！?p>

她剛開始登上樓梯，我立即叫住了她：“肯頓小姐，請你不要將我當父親就在此刻離開人世的情況下卻沒上樓去看望他視為十分不近人情的行徑。你應該清楚，我了解父親將肯定希望我能在此刻去繼續(xù)履行職責?！?p>

“那是當然，史蒂文斯先生?！?p>

“否則的話，我覺得他會失望的?！?p>

“那是當然，史蒂文斯先生?！?p>

我轉(zhuǎn)身離去，再次走進了吸煙室，那瓶葡萄酒還放在我手中托著的盤子里。在那相對狹小的房間里，看起來像是黑色的晚禮服、灰白的頭發(fā)和雪茄的煙霧組成的一座森林。我在人群中穿行著，去尋找那些要添酒的杯子。突然，杜邦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管家，你已悉心關照好我所安排的事情了嗎？”

“很抱歉，先生，就在此刻還無法立即提供您所需的幫助。”

“管家，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們已經(jīng)用光了必備的醫(yī)療用品了嗎？”

“正因為此，先生，一位醫(yī)生正在趕來?！?p>

“啊，太好了！你已經(jīng)叫了一位醫(yī)生來?！?p>

“是的，先生?！?p>

“那就好，那就好?！?p>

杜邦先生繼續(xù)與他人談話，而我則又不停地在屋內(nèi)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那位德國伯爵夫人忽然從人群中冒了出來，我還未來得及為她效勞，她已開始自顧自地從我的托盤中取過瓶子倒了些葡萄酒。

“請你代我向廚師致謝，史蒂文斯?！彼f道。

“愿意為您效勞，夫人。謝謝您，夫人?！?p>

“還有，你和你的職員們也干得挺不錯的?！?p>

“最誠摯地感謝您，夫人?！?p>

“在晚宴過程中，史蒂文斯，我曾一度發(fā)過誓，你至少一人頂三個人用?！彼f著笑了起來。

我立即報以笑容：“我十分樂意效勞，夫人?！?p>

過了一會兒，我瞥見了年輕的卡迪納爾先生就在不遠處，他仍舊獨自一人站在那兒。這使我感到那位年輕的紳士置身于在場的人群中大概有點驚惶失措了。不管怎樣，他手中的杯子已經(jīng)空了，于是我便朝他走去。一看我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似乎感到特別的興奮，立即把手中的杯子向我遞過來。

“史蒂文斯，你愛好大自然，我認為這是很值得欽佩的，”在我給他倒酒時，他這樣說道，“我敢說，有人能以行家的眼光去注視園丁的所作所為，這對達林頓勛爵來說是有很大的益處?！?p>

“您說什么，先生？”

“大自然，史蒂文斯。那天我們曾一直談論起自然世界的奇跡。我非常贊同你，我們對周圍一切偉大的奇跡都太洋洋得意了?！?p>

“是的，先生?！?p>

“我的意思是指我們一直在談論的這一切。什么條約呀、國界呀、賠償呀還有占領什么的。而大自然母親卻始終以其美妙的方式延續(xù)著。像那樣去考慮大自然確實是滑稽可笑的，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是的，的確如此，先生?！?p>

“我常琢磨，倘若全能的上帝曾已創(chuàng)造了我們所有的人以及——以及——各種各樣的植物，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你看，全都牢牢地扎根于土壤之中。既然如此，有關戰(zhàn)爭、國界的那些廢話都統(tǒng)統(tǒng)不應該成為首要問題?！?p>

那年輕的紳士似乎發(fā)覺這個想法是十分戲謔的。他笑了笑，又想了想，接著便又開懷大笑起來。我也和他一起笑了起來。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能設想到這一點嗎，史蒂文斯？”說完，他又笑了起來。

“是的，先生?！蔽倚χ鸬?，“這將是一個十分奇特的選擇?！?p>

“然而我們畢竟還有像你這樣的伙伴來來往往地傳送信息、端茶倒水，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否則的話，我們怎么可能完成任何事情呢？史蒂文斯，你能想像到這一點嗎？我們所有的人都扎根于土壤之中。認真想像一下吧！”

正在這時，一位仆人出現(xiàn)在我身后?！翱项D小姐想和您說點事，先生?！彼f。

我對卡迪納爾先生表示歉意后，便朝門口走去。我注意到杜邦先生正把守在門邊，當我走近時，他說道：“管家，醫(yī)生到了嗎？”

“我這正要去弄清楚，先生。我不會耽擱太久的?！?p>

“我很難受?！?p>

“我深表歉意，先生。醫(yī)生應該很快就到了?！?p>

這一回，杜邦先生隨我走出了門外?？项D小姐再一次站在了門廳里。

“史蒂文斯先生，”她說，“梅雷迪思大夫已經(jīng)到了，他此刻正在樓上。”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是站在我身后的杜邦先生卻立即大聲叫道：“啊，太好了！”

我轉(zhuǎn)身對他說：“您也許可以隨我來，先生?！?p>

我把他領進了臺球室，撥旺了壁爐里的火，這時他已坐在一把皮椅上開始脫掉鞋子。

“我很抱歉這兒很冷，先生?，F(xiàn)在醫(yī)生要不了多久就到了?！?p>

“謝謝你，管家。你做得很好?！?p>

肯頓小姐還在走廊里等著我，于是我倆默不作聲地爬上了樓梯。在我父親的房間里，梅雷迪思大夫正在作記錄，而莫蒂默太太則悲傷地哭泣著。她還穿著那件圍裙，很顯然，她曾一直用它擦掉她的淚水；結果弄得她滿臉都是油污，她那副模樣就好似參加化妝黑人樂隊演出的演員。我曾以為那房間里散發(fā)出死亡的氣息，然而因為莫蒂默太太的存在——或許是因為她的圍裙——整個房間里卻充斥著烤肉的氣味。

梅雷迪思大夫站起身來說道：“史蒂文斯，我表示沉痛的吊唁。他患的是急性中風。如果說有任何事情能寬慰你的話，那就是他不曾遭受太多的痛苦。在這世間你所能夠做的一切都無法挽救他了?！?p>

“謝謝您，先生。”

“我現(xiàn)在要走了。你會照料安排好所有的后事嗎？”

“是的，先生。然而，請允許我告訴您，樓下有位最尊貴的先生急需您的護理?！?p>

“有那么緊要嗎？”

“他渴望要見您，先生?！?p>

我領著梅雷迪思大夫下了樓，把他帶進了臺球室，而后迅速地返回了吸煙室。如果說要有什么變化的話，那就是屋內(nèi)的氣氛已變得愈發(fā)歡快了。

(冒國安　譯)

【賞析】

《長日留痕》是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的代表作，獲1989年英國“布克獎”。美國《出版家周刊》將這部小說譽為“一部精心之作，它既對個人心理進行了令人折服的分析與研究，亦細致入微地描繪了敗落的社會秩序”?！都~約時報圖書評論》則強調(diào)：“這是一部充滿夢幻的小說，以消遣性的喜劇手法，妙不可言地對人性、社會等級以及文化進行了異常深刻和催人淚下的探究?！?p>

石黑一雄選擇英格蘭男管家作為故事主角，可謂獨具慧眼。更難能可貴的是，作家精準地把握住這個管家的性格，以細膩、犀利又不乏幽默的筆觸將其復雜的內(nèi)心世界精彩地呈現(xiàn)出來。在達林頓府的男管家史蒂文斯的信念中，一流的男管家必須“具有不叛離其所從事的職業(yè)本能的才能”，即“絕不為外部事件所動搖，不論那件事是多么地讓人興奮、使人恐懼或是令人煩惱”。他將之統(tǒng)稱為“尊嚴”。為了維系這“尊嚴”，史蒂文斯壓抑自己的情感，時刻保持謙卑之態(tài)。

在選文部分中，作者借主人公史蒂文斯，回憶了1923年的一次晚宴，從中我們可以欣賞到作者對人物性格特征的精彩刻畫。二戰(zhàn)前的歐洲風云變幻，達林頓勛爵身邊圍繞著的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勛爵渴求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權勢改善與德國之間的關系。史蒂文斯對勛爵的做法是否妥當絲毫沒有質(zhì)疑，作為達林頓府的管家，他所要關心的是： 桌上的銀器擺放是否完美，席間的菜肴是否精致，客人是否滿足。然而，史蒂文斯的父親突然中風了，父親年輕時候也是管家，年老之后成了兒子手下的一名普通男仆。史蒂文斯看到父親臉上出現(xiàn)了死亡征兆，但是他選擇了回到自己職位上，忙著為客人斟葡萄酒。達林頓勛爵發(fā)覺了他的異樣，詢問他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失態(tài)，迅速加以調(diào)整。得知父親死訊后，他只是平靜而簡短地說：“我知道了?！痹谶M入父親去世的房間時，他還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莫蒂默太太身上，甚至還調(diào)侃了一句“她那副模樣就好似參加黑人樂隊演出的演員”。作家寥寥數(shù)筆，就使一個恪守本分的英格蘭男管家形象躍然紙上。

小說以主人公的旅行和回憶兩條線索交錯展開，其中穿插了對英格蘭政治、歷史、文化傳統(tǒng)、人文景觀的描繪。選文中達林頓勛爵籌劃的那次會議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的政治氣候： 許多重大決策不是在公開的國際會議期間制定出來的，而是誕生于私人豪宅那隱蔽而又靜謐的氛圍中。如果說斯蒂文斯對其管家的職業(yè)有一份夸張的責任感，那么達林頓勛爵為促成歐洲和平而作的努力則是出于一種強烈的道德感。但是，前者為了盡忠職守，在父親生命垂危之際，也沒有守在即將離世的父親身邊，留下了不可彌補的遺憾；后者懷抱著高尚的目的，利用自己的權勢和影響幫助德國，卻在不知不覺中陷入納粹分子的陰謀，最終成了叛國罪人。石黑一雄不僅諷刺了史蒂文斯的盲目忠誠和英國“貴族政治”的歪風，并且對責任、義務乃至命運等一系列命題作了深入探究。有時候，人們出于善意的動機卻鑄成了大錯，因為多數(shù)人對周圍世界不具備洞察力。然而，人與生俱來就有一種道德感，即希望在短暫的人生中，自己所做的事情能夠?qū)e人有幫助?？晌覀兛偸鞘艿綗o法理解的力量的操控，到頭來發(fā)現(xiàn)事與愿違，命運往往如此。史蒂文斯要為自己的管家生涯賦予意義： 通過自己的服務，為創(chuàng)建美好的世界貢獻綿薄之力；結果他卻發(fā)現(xiàn)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墒?，人生已經(jīng)不可能重來一次，無休止地回顧往事和責備自己又有什么意義呢？小說的結尾，看著碼頭燈光下歡笑著交談著的人們，史蒂文斯決定停止回憶，以積極的態(tài)度去度過余生。作家最后給這個悲劇性的故事抹上了一縷救贖色彩。

(虞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