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安娜·沃爾夫1938年在倫敦結(jié)識了種植煙草的農(nóng)場主史蒂文，第二年跟隨他來到非洲的殖民地羅得西亞，嫁給了他。她雖不喜歡那里的生活環(huán)境，但留下來在城里當了秘書。她思想左傾，參加了左派組織，不久從中分裂出來，和一個德國難民、三個駐扎于此的英軍飛行員及當?shù)氐囊幻B(yǎng)路工還有一名婦女組成了小派別。但他們并未進行過真正意義的活動，只是周末到荒野附近的馬雪比旅館去放縱取樂，派別內(nèi)外的男女性愛關(guān)系也十分紊亂。二戰(zhàn)結(jié)束后她根據(jù)這段經(jīng)歷創(chuàng)作了一部小說《戰(zhàn)爭邊緣》，并被改編成電影。但她成為作家后，卻發(fā)生了精神障礙，無力繼續(xù)從事創(chuàng)作，找心理醫(yī)生治療也無濟于事。她只得把各種各樣的想法、體會或素材分門別類寫在黑、紅、黃、藍四色筆記本里。它們的內(nèi)容雜亂無章，但仍然反映了她的生活、感受和思想。這段時間，她和同樣自詡為“自由女性”的女演員摩莉接觸較多。摩莉肯定她的創(chuàng)作才能，對她寄予希望，并經(jīng)常鼓勵她。她也為摩莉在婚戀、性愛、子女問題上的諸多麻煩和困惑分憂。兩人還共同關(guān)注著20世紀50年代美、蘇兩大政治陣營的風云變幻。最后在新結(jié)識的男友、美國作家索爾·格林的啟示下，沃爾夫堅定了生活的信念，重新開始投入文學創(chuàng)作。

【作品選錄】

安娜終于說：“我知道你為什么要到我這里來。你來我這里是想讓我告訴你我們?yōu)槭裁匆钪?。但你預(yù)先就知道我可能會怎么回答你，因為你太了解我了。你在預(yù)先知道我會怎樣回答的情況下仍來找我——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彼缓笥中牟挥芍缘剌p聲補充了一句：“那正是我感到害怕的原因。”她是在懇求他。湯姆迅速地看了安娜一眼，顯然承認她的害怕是有道理的。

他固執(zhí)地說：“你是想對我說，再過一個月時間，我又會有不同的想法了。假如我不這樣想呢？告訴我吧，安娜——我們到底為什么要活著？”此刻他的身子正因得意忘形的暗笑而顫抖著，他把臉轉(zhuǎn)了過來。

“我們是當今的斯多噶派，”安娜說。“我們這一類人都是?！?p>

“你把我也算在你們這一類人當中嗎？謝謝你，安娜?！?p>

“也許你的問題在于： 你有太多的選擇余地?！笨此绨虻淖藙菟浪诼牐谑抢^續(xù)往下說。“通過你父親，你可以游歷許多不同的國家，差不多能得到任何工作。你母親和我也能幫你在劇院或出版社找到十來個不同的工作。你甚至還可以愉快地再過上五六年時間，什么事情也不做——你母親或者我會養(yǎng)活你，即便你父親不愿意也不要緊。”

“一百個工作可做，但最終只能從事一個工作?！彼虉?zhí)地說，“我好像覺得自己不值得擁有這么多的機會。我也許不是個斯多噶派，安娜——你見過萊奇·蓋茨嗎？”

“你是說那位牛奶工的兒子？沒有，但你母親跟我說起過?！?p>

“她肯定跟你說起過。我好像還親耳聽見她對你說過。問題的關(guān)鍵是，我相信她當時是有意說給我聽的。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他獲得了獎學金，如果他考試考糟了，他就得跟他父親一起送一輩子牛奶。如果他考好了，他就能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和我們一樣成為中產(chǎn)階級。他沒有一百個機會，他只有一個機會。但他確實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不患意志麻痹癥?！?p>

“你妒忌萊奇·蓋茨的不利條件，是不是？”

“是的。你知道嗎，他是個保守黨。他覺得那些對制度不滿的人都是輕狂分子。上周我跟他一起去看足球比賽。我希望我就是他。”他又哈哈大笑起來，但這一次安娜被他的笑聲驚得打了個寒戰(zhàn)。他繼續(xù)說下去：“你記得托尼嗎？”

“記得，”安娜說，她記得那是他的一個校友，他決定抵制服兵役，這事當時還真讓大家吃了一驚。由于他不肯去參軍，他只得下煤礦干了兩年，這事使他那體面的家庭大為光火。

“三年前他就成了個社會主義者?！?

安娜笑了起來，但湯姆接著說：“不過，這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你記得他抵制服兵役那會兒的情景嗎？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氣氣他的父母。你知道這件事，安娜?！?p>

“是的，是他堅持要這樣做，是不是？”

“我非常了解托尼。我知道這差不多——是個玩笑。有一次，他甚至告訴我，他自己也不相信這樣做是對的。但他不愿讓他的父母笑話他——這是他親口說的?！?p>

“反正都一樣，”安娜堅持說：“那倒真不容易——兩年時間，做那樣的活。但他都挺過來了?！?p>

“事情確實不是太妙，安娜，但那正是他為什么要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的原因。你認識那班新社會主義者——他們大多是牛津人吧？他們打算辦一份雜志，叫《左翼評論》什么的。我碰到過他們。他們呼喊口號，一舉一動就像一群……”

“湯姆，那都是蠢事?！?p>

“不，不是蠢事。他們這樣做惟一的原因就是現(xiàn)在沒有人敢參加共產(chǎn)黨，他們這是借題發(fā)揮。他們用一些可怕的行話交談——我曾經(jīng)聽你和母親嘲笑過那些行話。為什么他們會心安理得地說出這樣一些話呢？因為他們都很年輕。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事情并不這么簡單。我還有話要對你說。再過五年，我相信托尼就會進國家煤炭部一類的部門任職。他也許還會成為一個工黨的議員。那時，他一定會發(fā)表演說，說左派如何如何，社會主義如何如何——”湯姆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他已經(jīng)說得喘不過氣來了。

“那時他所從事的工作可能很有益。”安娜說。

“但他現(xiàn)在根本不相信這一點。他現(xiàn)在采取的態(tài)度反正就是如此。他有個女友——他打算娶她。她是一個社會學家。她也是他們那一班子中的一員。他們到處跑來跑去，貼標語、呼口號。”

“你好像很羨慕他”

“別那樣護著我，安娜。你總是在保護我。”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想我真的沒有?！?p>

“是的，你有那個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只要你跟我母親說起托尼，你就會說出一些不同的話。如果你見了那個女孩——我?guī)缀跄苈犚娔銜f什么了。她是個賢妻良母型的人。你對我為什么又不誠實了呢，安娜？”這最后一句他是以一種堅決的口吻沖著她說出的；他的臉隨之扭曲了起來，他瞪著安娜，然后迅速背過身去，他似乎需要這種憤怒的注視來給自己增添勇氣。他接著又開始審視她的筆記本，他的背脊固執(zhí)地朝著她，好像存心不讓她有機會阻止他看她的筆記。

安娜絕望地坐在那里，強制自己一動也不動；一想起筆記本里記下的那些隱私，她心里就在暗暗叫苦。湯姆則懷著固執(zhí)的熱情一個勁地往下看，她則只能那樣枯坐著。她很快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恍惚而疲憊的狀態(tài)，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 嗐，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既然這是他所需要的，又何必計較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過了一些時候，大約過了足足一個小時，他問：“你為什么要用不同的字體來記事呢？你為什么要把某些話用括弧括起來呢？你這是要強調(diào)某種感情比另一種感情更重要嗎？你是如何決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呢？”

“我不知道?！?p>

“這不是太妙。你心里有數(shù)的。這里有一段文字，是你仍住在我們家里時記下的?！艺驹谀抢飶拇翱谕驴?。下面的街道似乎離我有幾英里遠。突然，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從窗口跳下。我看見自己就躺在人行道上。隨后我好像就站在人行道上那具尸體旁。我成了兩個人。鮮血和腦漿噴濺在地上。我蹲下身子，開始舐那些血和腦漿?！?p>

他咄咄逼人地看著她。她沉默著?！爱斈銓懙竭@里，便用括弧把這段文字重重地括起來，然后你又寫： ‘我去了商店，買了一磅半西紅柿，半磅奶酪，一罐櫻桃醬，一夸脫茶葉。然后做了一個西紅柿色拉，帶簡納特去公園散步?！?p>

“是嗎？”

“事情都發(fā)生在同一天。你為什么要把第一段，即關(guān)于舐鮮血和腦漿的一段用括弧括起來呢？”

“人行道上一旦死了人，自相殘殺也罷，自殺也罷，我們都會想入非非的?！?p>

“這種事不重要嗎？”

“不重要?！?p>

“西紅柿和一夸脫茶葉才是重要的東西？”

“正是?！?p>

“瘋狂和殘忍并沒有比生存更重要，這結(jié)論你是如何得出來的？”

“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把瘋狂和殘忍用括弧括起來——那是另外一回事?！?p>

“另外一回事？”他堅持要她回答，安娜只得搜腸刮肚地為他找一個答案。

“那是一種不同的感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某一天，我買菜做飯，照料簡納特，上班工作，突然間會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當我把它寫下來時，它顯得既夸張又可怕。原因就在于我記錄了下來。但那天真正發(fā)生的一切都是普普通通的一些事?！?p>

“那你為什么要把它寫下來呢？這一整本藍色筆記有的只是一些剪報和關(guān)于鮮血和腦漿什么的記錄，這后一部分又被你用括弧括了起來，或者說刪掉了。除此之外就是關(guān)于買西紅柿或茶葉什么的記錄了。這你自己意識到了嗎？”

“我想我是知道的。這是因為我很想記錄事實真相，但又覺得自己所記的并非事實。”

“也許這正是事實，”他突然說，“也許正是。但你還能忍耐它，你因此就把它刪掉了?！?p>

“也許是吧?！?p>

“為什么要用四本筆記本？如果你只有一本筆記本，而且沒有這么多小標題，括弧和特殊的文字材料，那又會怎么樣呢？”

“我已告訴過你： 混亂?！?p>

他轉(zhuǎn)身對著她。他憂郁地說：“你看上去那么瘦小，看你都寫了些什么呀？”

安娜說：“你說起話來跟你母親很相似： 她也是這樣批評我的——也是這種口氣?！?p>

“別打岔，安娜。你害怕混亂嗎？”

安娜感到自己的腹部因恐懼而收縮了一下，停頓了一會，她說：“我想，我應(yīng)該害怕。”

“那你就不誠實了。不過，你畢竟有所寄托，是不是？不錯，你有寄托——你瞧不起像我父親那樣把自己限制起來的人。但你自己也限制了自己。原因是一樣的。你感到害怕了。你正變得有些不負責任了。”他作出了最后的評判，他那張撅起的嘴巴因滿足而笑了起來。安娜意識到這正是他到這里來想說的話。這正是他整個晚上想達到的目標。他打算繼續(xù)說下去；但她忽然有所感悟，于是問：“我經(jīng)常把門打開——你進來看過這些筆記嗎？”

“是的，我看過。昨天我就來過這里。我看見你從街上走了過來，我便趕緊走開，以便不讓你看見。好了，我已經(jīng)得出了我的結(jié)論： 你是個不誠實的人，安娜。你是幸福的，但是……”

“我，幸福？”安娜嘲笑說。

“那就當它是滿足吧。是的，你是這樣的。你比我母親——或者說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幸?；驖M足。但是，只要你仔細想想，就知道這里充滿了謊言。你坐在這里寫啊寫啊，但沒有人能讀到它——你太高傲了，這話我以前就對你說過。你甚至不誠實到了不讓自己順其自然——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分裂的。為了保護我，你就說： ‘你正處在一個糟糕的階段’，這又有什么好處呢？如果說你不處在一個糟糕的階段，那是因為你不可能處在某個階段，因為你已特意把自己四分五裂了。如果說一切都是一個大混亂，那倒是個事實。我并不覺得什么時候該有什么樣的模式——你只是出于怯懦才去虛構(gòu)什么模式。我總覺得好人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們都是嗜食同類的野獸。只要你仔細想想，就知道沒有人會去關(guān)心別人。人們最多對一個他人或自己的家人是友好的，但這屬于自私。自私可不是個好東西。我們并沒有比動物好多少，我們只是假裝比它們好。我們其實一點也不相互關(guān)心?！彼@時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了，儼然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固執(zhí)而動作遲緩的男孩。然后他突然發(fā)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格格的笑聲，她又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仇恨。

她說：“對你的這番話我提不出反對的意見，真的?！?p>

湯姆把身子向前探了探，說：“我打算再給你一次機會，安娜。”

“你說什么？”她驚愕地說，差一點笑了起來。但他的臉色十分可怕。她停頓了一會，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很認真。請告訴我，你以前是憑一種哲學活著的——是不是？”

“我想是吧?！?p>

“那哲學就是你現(xiàn)在所說的共產(chǎn)主義的神話。你現(xiàn)在憑什么活著呢？千萬別說斯多噶什么的來搪塞我，那樣的話毫無意義?！?p>

“在我看來好像是這樣的——每隔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個世紀一次，總會有一種類似信仰的東西出現(xiàn)。信仰之井滿溢開來，這個國家或那個國家就會出現(xiàn)一次巨大的革新運動。這運動對全世界是一個推進，因為它能激發(fā)人們的想象力——想象全世界都有可能照章辦理。在我們這個世紀，這一現(xiàn)象就出現(xiàn)在一九一七年的俄國，然后是中國。再以后，那口井干涸了，因為——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殘忍和丑惡太強大了。那口井以后還會慢慢地滿起來。再以后又會出現(xiàn)一次痛苦的蹣跚。

“蹣跚？”他說。

“是的?！?

“一切都不顧，跌跌撞撞地向前推進？”

“是的——因為每一次夢想都會變得更強大。只要人們想象著什么，總有一天他們會達到自己的目標?！?p>

“想象什么？”

“即你所說的——美好啦、友善啦等等，也就是動物狀態(tài)的結(jié)束?！?p>

“對現(xiàn)在的我們來說，該怎么辦才好呢？”

“保留這個夢想。因為一定還會有一代新人——一代不患意志麻痹癥的人?！卑材纫詧远ǖ目谖窍铝藬嗾Z，而且還有力地點了點頭。在她說這個話時，心里想，自己說話的口氣多像心理咨詢結(jié)束時的蘇格大娘： 人總得有個信仰！勝利的號角。盡管她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但她臉上仍出現(xiàn)了一絲自責的微笑——她自己甚至能感覺到這一點。湯姆洋洋自得地點點頭，那神態(tài)充滿了惡意。電話鈴這時響了起來，他說：“那是我母親打來的，她想知道我的‘階段’是否已自行結(jié)束?！?p>

安娜接了電話，只嗯嗯唔唔地應(yīng)了幾聲便放下電話機回轉(zhuǎn)身來。

“不是你母親打來的。一個客人馬上要來見我?！?p>

“那我得走了?！彼卣酒鹕恚质瞧綍r那副笨拙而懶散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又像剛才進來時那樣茫然而充滿內(nèi)省。他說：“謝謝你跟我說了這么多話。”他的意思是說：“謝謝你讓我證實了我希望從你身上發(fā)現(xiàn)的一切?！?p>

他一走開，安娜就給摩莉打了個電話。摩莉剛從劇院回來。她說：“湯姆到這里來過。他剛走。他讓我感到擔心。事情一定出了什么大差錯，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我想我也說不清楚。”

“他說了些什么？”

“他說一切都腐朽了。”

“說得好?！蹦蛘f，聲音顯得既響亮又快活。在她最后一次談?wù)撍膬鹤右院蟮膬蓚€小時內(nèi)，她扮演了一個快活的女房東的角色——這是出現(xiàn)在一部被她蔑視的劇本中以一個被她蔑視的角色——她此刻仍陶醉在角色中。演出結(jié)束后她跟她那班演藝界的朋友去了酒吧，玩得很開心。她還根本沒有從這種心境中回過神來。

“馬莉恩從樓下的電話亭打電話給我，她剛剛乘坐了最后一班火車，特意來看我?！?p>

“她到底要干什么？”摩莉氣惱地問。

“我也不知道。她喝醉了。明天上午我會把情況告訴你的。摩莉……”安娜想起湯姆剛才出去的情景，心里即刻充滿了恐懼。“摩莉，我們得馬上為湯姆想點辦法。我相信我們一定得這樣做?！?p>

“我會跟他談一談的?！蹦蛩斓卣f。

“馬莉恩就在門口了，我得開門讓她進來。晚安！”

“晚安！明天上午我會把湯姆那種意志消沉的情況告訴你的。我希望我們的擔心都是多余的。想想看吧，我們在他那個年紀時不也是糟糕得很嗎?！卑材嚷犚娝呐笥褣鞌嚯娫挄r發(fā)出爽朗的笑聲。

安娜按了按電鈴，打開前門的門鎖，聽見馬莉恩笨拙的腳步聲登上了樓梯。她沒有過去幫她，她知道馬莉恩不愿意她這樣做。

馬莉恩一進門，就像湯姆那樣笑了起來： 這是一個進門前就已咧好嘴、針對整個房間的微笑。她來到湯姆曾經(jīng)坐過的椅子跟前，重重地跌坐下去。她是一個身材有些笨重的女子——身材高大，有的是多余的肥肉。她的臉是溫和的，或者毋寧說是遲鈍的，她那雙褐色的眼睛則既遲鈍又多疑。在她還是少女時，她曾經(jīng)很苗條、很活潑、很具有幽默感，用理查的話說，“一個胡桃色的姑娘”——很富有感情，但如今只是富有仇恨。

馬莉恩上下打量著她，眼珠子不斷地轉(zhuǎn)動著，并慢慢地睜大了。她的微笑消失了。顯然，她已酩酊大醉；安娜打算把她弄到府上去。她這時就坐在馬莉恩的對面，很容易落入對方的視野中——那張椅子也是剛才面對湯姆時她坐過的。

馬莉恩晃動了一下腦袋和眼睛，以便能看清安娜。她隨后吃力地說：“你——安娜——多么幸運！我確實覺得——覺得你——像你這樣的活法——很幸運。多么漂亮的一個房間。你——你——你是自由的?？梢噪S心所欲?！?p>

“馬莉恩，讓我扶你上床吧，我們有話留到明天上午再說?！?p>

“你以為我醉了?！瘪R莉恩說話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口氣中隱含著怨恨。

“是的，你確實醉了。但這沒有關(guān)系。你應(yīng)該去睡覺?！?p>

安娜此時感到很疲憊，轉(zhuǎn)瞬間那疲憊就像一雙沉重的手在拖她的腿和手臂。她癱坐在椅子里，極力抗拒著這疲憊的浪濤的襲擊。

“我喜歡喝醉，”馬莉恩憂郁地說，“我喜歡喝醉。我喜歡喝醉?！?p>

安娜提起精神，走進隔壁的廚房，從茶壺里倒了一杯淡茶，對進一大調(diào)羹威士忌，端到馬莉恩面前。

馬莉恩說了聲“謝謝”，隨即喝了一大口，并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杯子，手指將杯子緊緊攥住，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理查怎么樣？”馬莉恩隨后認真地問，臉上的肌肉因說話而繃緊了。在她進來以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聽著馬莉恩這么說，安娜心里想，我的天，馬莉恩在妒忌我呢，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事啊。

她冷冷地回答：“馬莉恩，這事你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她看見那冷漠的語氣消失在她和馬莉恩之間那片醉眼迷離的空間，她看見馬莉恩在滿腹狐疑地思索著她的話的含義。她慢慢地，大聲地說：“馬莉恩，你沒有必要妒忌我。如果理查說了什么話，那都不是真的?！?p>

“我不妒忌你?！瘪R莉恩嘀嘀咕咕地說，“妒忌”一語喚起了她的妒忌心，她很快變成了一個好妒忌的女人，她的臉扭曲著，目光在室內(nèi)那些在妒忌的胡思亂想中起過某種作用的家具上橫來掃去——她的目光不斷地朝床上看。

“這不是真的?！卑材日f。

“不是真的——就是真的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馬莉恩裝出和氣的樣子笑著說，“那種人反正很多，為什么就不可以是你呢？至少你并不存心傷害別人?！?p>

“但我真的沒有那回事?！?p>

馬莉恩仰起下巴，連續(xù)喝了三大口，把茶和威士忌混合而成的飲料全都灌下喉嚨?！拔倚枰俸赛c。”她厲聲說，一邊把杯子遞過來讓安娜再斟。安娜沒有接那個杯子。她說：“馬莉恩，我很高興你來看我，但我所說的是真的，你把事情弄錯了。”

馬莉恩眨了眨眼睛，顯得很有點可怕。她有點撒酒瘋地說：“哦，但我知道我是因妒忌才來這里的。你是我很欽慕的那種人——你自由自在，有許多情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p>

“我并不自由，”安娜說。她發(fā)覺自己的話中含有冷漠的意味，覺得有必要把它消除掉。她于是說：“馬莉恩，我也想結(jié)婚。我并不想這樣生活下去。”

“說說倒容易。但你想結(jié)婚的話，你完全可以做到。好了，你只得讓我在這里過夜了。最后一班火車已經(jīng)開出，理查對我很小氣，不會雇車來接我的。理查小氣極了。是的，他小氣極了?！?安娜注意到，馬莉恩一指責起她的丈夫，腦子就清醒多了。)“他居然會這么小氣，這你相信嗎？他富得流油。你知道，他是百分之一富得流油的英國人當中的一個——他卻每個月都要查看我的賬目。他吹噓說，我們是這百分之一當中的佼佼者，可我買一件時裝他都要抱怨。當然，當他檢查我的賬目時，他會發(fā)現(xiàn)我花了多少錢買酒喝。反正這也是錢。”

“你為什么還不去睡？”

“睡哪里？誰在樓上？”

“簡納特和我的房客。那里還有一張床?！?p>

馬莉恩既驚愕又欣喜地張大了眼睛。她說：“你真是個怪人，竟然還有房客，而且還是個男人。你真怪?！?p>

安娜聽出了言下之意，她曾經(jīng)聽馬莉恩在她腦子清醒時和理查一起開過她的玩笑。他們就拿那位男房客開玩笑。安娜突然感到一陣厭惡；先前，她就經(jīng)常對馬莉恩和理查這種人產(chǎn)生厭惡感。她心里想： 像我這樣的生活也許壓力很大，但我絕對不愿像馬莉恩和理查那樣活著，我絕不愿跟那些一見到某個女子有個男性房客就少不了要惡意中傷幾句的人生活在一起。

“你跟一個男人住在同一套房間里，簡納特會怎么想呢？”

“馬莉恩，我沒有跟一個男人住在一起。我有一套大房子，我于是就出讓了一間。他是第一位來看房子并確定需要房子的人。樓上還有一個小間沒有人住。讓我扶你上床吧?！?p>

“但我討厭上床。在我們剛結(jié)婚時，那曾經(jīng)是我生活中最幸福的時光。這也是我為什么要妒忌你的原因。如今沒有一個男人需要我了。一切全完了。理查偶爾也跟我睡覺，但他不得不勉強他自己。男人都是愚蠢的，不是嗎，他們還當我們不知道呢。安娜，你有沒有跟一個你明明知道他不得不勉強自己的男人睡過覺？”

“我剛結(jié)婚時就是那樣?！?p>

“不錯，但你跟他離了。這對你是有好處的。你知道嗎，有個男子愛上過我——他還想娶我，他還說他愿意收下我的孩子。理查后來裝出重新愛我的樣子，他無非是想讓我成為孩子的保姆。就這么回事。當我知道這就是他的真實意圖時，我真后悔當初沒有跟他分開。你知道嗎，理查今年夏天帶我去度了一次假。整個假期我們就是那樣過來的。我們上了床，然后他勉強自己跟我做那個事。我知道他一直在想他辦公室里的那位小娼妓?！彼驯油频桨材雀埃悦畹目谖钦f：“斟上！”安娜走進隔壁房間，又用茶和威士忌對出那種混合飲料，并把它端過來。馬莉恩喝著酒，她那顧影自憐的聲音在悲痛中不斷升高：“安娜，當你知道再沒有一個男人愛你的時候，你心里會怎么想呢？我們剛外出度假時，我以為事情會有所改觀了。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期待。頭一天晚上，我們進入一家餐館，隔壁一張桌子坐著個意大利女孩。理查的眼睛老是盯著她，我知道他以為我并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他隨后說我應(yīng)該早點上床睡覺了；他想得到那個意大利女孩。但我不愿早早上床睡覺?！彼_始抽泣，并發(fā)出一聲得意的尖叫，“哦，不，我說，你是來跟我度假的，不是來嫖娼的?！贝藭r她那豐滿的臉頰上已泛起兩塊紅暈，“他對我說，你得照顧孩子呀，是不是？如果你不關(guān)心我，我憑什么應(yīng)該去照顧孩子呢？——這就是我對他所說的話。但他根本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如果某個男人不愛你了，你為什么應(yīng)該去照顧好他的孩子呢？這話不對嗎，安娜？你說說，這話不對嗎？說點什么吧，安娜，這話沒有錯，是不是？當他說他要娶我時，他說他愛我，他并沒有說我打算交給你三個孩子，然后就出去找他的娼妓，把孩子留給我看管。好了，說說吧，安娜。你一切都很好，你身邊只有一個孩子，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對你來說要想引起理查的注意是很容易的，因為他總是闖來闖去，就喜歡拈花惹草?！?p>

電話鈴這時響了起來，不一會又停了。

“我想一定是你的一個男人打來的，”馬莉恩說，“也許就是理查。如果是他的話，告訴他我在這里，告訴他我先他一步到了這里。就這樣對他說?！?p>

電話鈴又響了，而且響個不停。

安娜去摘電話機，心里想，馬莉恩說話的聲音差不多又變得很清醒了。她說：“喂?！彼犚娔虻募饨新暎骸鞍材?，湯姆自殺了，他開槍打了自己。”

“什么？”

“是的。你電話打來后不久他就回來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就上了樓。我聽見‘砰’的一聲，我以為那是他關(guān)門的聲音。過了很久，我聽見了呻吟聲。我于是叫他，但沒有回答。我以為是自己胡思亂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還是感到害怕，我于是走出房門，發(fā)現(xiàn)樓梯上在滴血。我不知道他有一支左輪手槍。他現(xiàn)在還沒死，但馬上就要死了。從警察的口氣中我也能聽出，他不久就要死了?！彼煮@叫了起來。

“我馬上趕到醫(yī)院來。什么醫(yī)院？”

這時旁邊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小姐，讓我來對她說吧?！比缓筮@個男子在對著話筒說：“我們打算把你的朋友和她的兒子送到圣·瑪麗醫(yī)院。我想，你的朋友希望你能跟她在一起?！?p>

“我馬上過來。”

安娜轉(zhuǎn)過身來。馬莉恩的腦袋已耷拉下來，下巴正貼住她自己的胸口。安娜費力把她弄出椅子，扶她搖搖晃晃來到床處，然后把她推上床去。馬莉恩軟綿綿地癱倒在床上，嘴巴張開著，臉上流著口水和淚水。因為喝了酒，她的臉頰正在發(fā)燙。安娜把毯子蓋到她身上，關(guān)掉電燈，趕緊跑到街上。時間早已過了半夜。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出租車。她半抽泣著沿街跑，看見一個警察，便向他跑過去?！拔冶仨氌s到醫(yī)院去?！彼话炎プ∷f。另一個警察從拐彎處走了出來。一個扶住她，另一個去招呼出租車，他們帶她到了那家醫(yī)院。湯姆還沒有死，但已活不到天明了。

(陳才宇、劉新民　譯)

【賞析】

英國女作家萊辛先后創(chuàng)作過不少小說，包括花費了多年心血的兩部多卷本系列小說《暴力的孩子》和《阿耳戈斯的家譜》，但她最廣為人知的代表作卻是1962年問世的《金色筆記》，那也是一部有爭議的作品。

《金色筆記》首先以形式的新穎獨特引人注目，它突破了傳統(tǒng)小說以敘述性情節(jié)為主要內(nèi)容的常規(guī)。小說的中心骨干仍保留著傳統(tǒng)小說的風貌和特征，是一個題為“自由女性”的故事，描寫了主人公安娜·沃爾夫及其周圍的人20世紀50年代在倫敦的生活和遭遇。故事基本是連貫的，但又被拆分成五個部分。除此之外，在前四個部分的每一部分后，又依次插入由安娜分別書寫紀錄的黑、紅、黃、藍四種顏色封皮的筆記。在它們之后，出現(xiàn)了構(gòu)成書名的金色筆記，結(jié)尾是“自由女性”的最后一部分即第五部分。

五個筆記本內(nèi)容龐雜。大部分是安娜寫下來的東西，那是她患上創(chuàng)作障礙癥后，對自我的一種表達；小部分是社會政治消息及新聞剪報，她每天的活動與收支狀況。但透過蕪雜、不連貫、或長或短、有時甚至只有斷片的文字，仍能覺察它們內(nèi)容上的側(cè)重或分工。黑色筆記主要追述安娜在非洲的英國殖民地的經(jīng)歷，涉及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問題；紅色筆記反映了她參與左派政治活動和思想發(fā)展的過程，如何對斯大林主義從憧憬到幻滅再到完全不感興趣；黃色筆記是安娜根據(jù)自己生活經(jīng)歷所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小說，主題是愛情和婚戀，題目叫《第三者的影子》，由于是在小說中探討和進行小說的創(chuàng)作，很接近后來批評家所說的“元小說”;藍色筆記屬于安娜的日記，日期相當清楚，偏重于記錄內(nèi)心的、精神的軌跡，也有相當大篇幅是一些直接從《政治家》、《快訊》等報紙上剪下來的時事新聞報道；最后的金色筆記又稱“索爾·格林的筆記”，記敘沃爾夫和美國作家索爾·格林的交往及相關(guān)的夢境，沃爾夫的性愛達到了圓滿，人生信念也得到了確定，應(yīng)該說是全書的一個總結(jié)。在時間的維度上，五本筆記彼此之間以及和“自由女性”之間有交叉和循環(huán)，基本上是在1950—1957年的范圍內(nèi)，但又不時追溯至二戰(zhàn)期間。

盡管如此，在初讀小說時人們?nèi)詴杏X莫名其妙，并且不理解作者為何要做這樣一些人為的割裂。難道女作家存心要從形式上顛覆傳統(tǒng)，有意要造成一種不同凡響的效果？

問題當然不會如此簡單。在節(jié)選部分中，安娜的好友摩莉之子、年輕的湯姆讀了筆記后，一再詰問安娜，安娜給出回答，那是為著表現(xiàn)“亂”(chaos)。用今天的概念講，“亂”可謂一個關(guān)鍵詞。小說形式或結(jié)構(gòu)上的“亂”，所象征的恰是外部世界的混亂，以及由此而導致的人的精神與心靈世界的混亂。

20世紀50年代是個多事之秋。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結(jié)束，并沒有帶來世界各國期盼的安寧與和平。廣島原子彈巨大的蘑菇狀陰云還潛留在人們的腦海里，朝鮮半島又燃起了熊熊戰(zhàn)火；美、英和蘇聯(lián)都忙于擴軍備戰(zhàn)，似乎嫌原子彈的殺傷力還不夠慘烈，威力更強大的氫彈又在加緊試驗中。東西方的政局也在不斷動蕩中： 在美國，麥卡錫主義刮起陣陣陰風，搞得人心惶惶；而在蘇聯(lián)，斯大林主義也在蘇共二十大由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作了清算，影響到整個紅色陣營；英國共產(chǎn)黨也開始分化、解體……所有這些重大的歷史事件，都在小說的筆記中一一被列舉出來。

以安娜為代表的英國的這一批左翼分子，雖然參加過英國共產(chǎn)黨或其外圍組織，說到底，不外是出身中產(chǎn)階級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對革命事業(yè)或勞苦大眾抱著同情心而已。就如節(jié)選部分湯姆和安娜談話中提到的富家子弟托尼，他們成為社會主義者或共產(chǎn)主義者，僅僅出于對保守的父母一輩的逆反心理，不久他們就會退縮回中產(chǎn)階級舒適的老巢里，并且成為其忠誠的、甚至更突出的代表。湯姆預(yù)言，五年后托尼就將成為政府官員或議員，這是有事實根據(jù)的。他的父親、摩莉的前夫查理(現(xiàn)在是馬莉恩的丈夫)就是個先例，他青年時代也激進過，現(xiàn)在已繼承家業(yè)，變成了英國少數(shù)幾個億萬富翁之一。即使像安娜和摩莉，堅持不向中產(chǎn)階級的價值觀念屈服，她們本身的生活和精神狀態(tài)也是一團糟： 工作不理想、家庭不完整、婚戀不如意、男女性關(guān)系隨意而紊亂、缺乏安定感、言行矛盾、人格分裂……這種狀況也由來已久了。在安娜對往事的回憶中，早在非洲殖民地期間，所謂“共產(chǎn)主義”小派別的成員們也未曾做過真正踏實有效的工作，反而陷身在情感和性愛的各種各樣的糾葛中。

“亂”，意味著英國中產(chǎn)階級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在信仰和心靈上的混亂。他們不滿意保守的中產(chǎn)階級社會體制和習俗，一度左傾，但他們的出身與社會地位又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全心全意投入革命斗爭，徹底改變立場，和底層人民站在一起。于是他們的反叛只有局限在個人自我的范圍，停留于有限的行動、無窮的空談和過多的思慮，即使堅持下來的人，至多也只是在思想上批判，或者表現(xiàn)為個性的放縱。在這種情況下，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遭遇到的挫折與轉(zhuǎn)入低谷，只有加倍加深他們的精神危機感。整部《金色筆記》，實際就是英國這一批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混亂的靈魂自白書。

萊辛是個有抱負的女作家。她在小說1972年版的“前言”中，曾認為在英國，很難找到一部像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司湯達的《紅與黑》那樣全面描寫“時代的精神和道德的氣候”的作品。有鑒于此，她有意要向這些藝術(shù)大師學習，為英國文學彌補這一缺憾。從實際情況看，《金色筆記》一定程度上達到了這一填補空缺的目的。雖然在社會生活史詩一般的壯闊畫面的描繪上，小說及不上托爾斯泰和司湯達的如椽大筆，但對20世紀50年代英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復(fù)雜的精神面貌的刻畫，由于來自作者本人的體驗，還是相當忠實和豐富，具有時代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復(fù)雜和矛盾的精神面貌，也影響到了下一代。這充分表現(xiàn)在節(jié)選部分描寫的湯姆的困惑上。他同時受到了摩莉(包括安娜)和理查的雙重教育，明白母親一方的生活態(tài)度要比父親的有追求，但又看不到在現(xiàn)實社會中有什么出路，所以特地來向安娜求證，并閱讀了她的筆記。但他從中看到的依然只是矛盾與分裂，結(jié)果回去后就開槍自殺了。

而安娜的可貴之處，在于她盡管尚未走出困境重重的心理病癥，即她所說的“意志麻痹癥”，盡管她經(jīng)常表現(xiàn)得自相對立和自我否定，但她依然堅信，人必須有信仰，也會形成信仰。所以她在對話中勸導湯姆，盡管目前對許多人來說“共產(chǎn)主義神話”業(yè)已破碎，但仍應(yīng)保留人類將結(jié)束“動物狀態(tài)”的夢想，因為一定還會有一代代新人不斷涌現(xiàn)。最終在和索爾·格林的交往中，她形成了類似加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里描述過的完整理念： 要做一個不停推動滾落下山的巨石的人，明知巨石仍將滾落，仍將奮力推上去。換言之，她明知自己并不自由(這點節(jié)選部分里她對馬莉恩坦承了，自稱“自由女性”含有自嘲的成分)，也仍舊要堅持自由的理想?；蛘哒f，世界的內(nèi)外可能始終混亂，但仍舊要為改變混亂狀態(tài)而斗爭。

成為鮮明對比的是另一個女性、理查后來的妻子馬莉恩。就如我們在節(jié)選部分讀到的，她原先是個純真可愛的少女，但中產(chǎn)階級隨波逐流的生活方式毀了她。她的婚姻名存實亡，在無中生有的猜疑里痛苦度日；她把“自由女性”誤解為性愛的自由，心底羨慕、忌妒卻又不敢逾越賢妻良母的規(guī)矩，結(jié)果淪為酒鬼。通過她及其他相類似的形象，小說展現(xiàn)了中產(chǎn)階級社會更大范圍的精神危機。

由于《金色筆記》以女性人物為主體，又以相當篇幅描寫了自由不拘的男女性愛關(guān)系，某些文字還十分出格，有的批評家把這部小說視為表現(xiàn)“原始形態(tài)的女性主義自我意識”的前驅(qū)。其實通過以上的介紹，大家已經(jīng)弄清楚了，小說的主題和思想內(nèi)涵絕不限于此范圍。難怪萊辛本人也不接受這樣的評價。

節(jié)選部分來自故事“自由女性”之二，寫法上更多保持了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特點，層次清晰，人物循序出場，關(guān)系交待得明白，對話也清新可讀。這部分，小說幾個最主要的人物都到場了，至少也提到了，同時情節(jié)也因湯姆的突然自殺而帶有戲劇性，不妨視為較集中的一幕短劇。只不過人物心理的描寫略嫌夸張。

(汪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