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

熙寧八年，王荊公再秉政，既逐呂惠卿，而門下之人復(fù)為諛媚以自安。而荊公上告求去尤切，有練亨甫謂中丞鄧綰曰：“公何不言于上，以殊禮待宰相，則庶幾可留也。所謂殊禮者，以丞相之子雱為樞密使，諸弟皆為兩制，婿姪皆館職，京師賜第宅田邸，則為禮備矣。”綰一一如所戒而言，上察知其阿黨，亦頷之而已。一日，荊公復(fù)于上前求去，上曰：“卿勉為朕留，朕當(dāng)一一如卿所欲，但未有一穩(wěn)便第宅耳?！鼻G公駭曰：“臣有何欲，而何為賜第？”上笑而不答。翌日，荊公懇請其由，上出綰所上章，荊公即乞推劾。先是，綰欲用其黨方揚(yáng)為臺官，懼不厭人望，乃并彭汝礪而薦之，其實意在揚(yáng)也。無何，上黜彭汝礪，綰遽表言“臣素不知汝礪之為人，昨所舉鹵莽，乞不行前狀?！奔创硕拢喜煲娖浼?，遂落綰中丞，以本官知虢州。亨甫奪校書，為漳州推官，綰制曰“操心頗僻，賦性奸回。論士薦人，不循分守?！庇衷弧半拗暾撸中斡谏?，汝之事朕者，志在于邪?！鄙w謂足也。

〔選自《東軒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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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說寫御史中丞鄧綰阿諛媚上，弄虛作假，結(jié)黨營私，以致被識破而遭降職處分的經(jīng)過。充分表現(xiàn)出鄧綰不擇手段、撈取私利的良苦用心。具有一定的認(rèn)識意義。
小說敘述了鄧綰推薦官員的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熙寧八年，王安石重新?lián)卧紫?。一時間，屬于贊成推行新法的官員紛紛得志，而反對新法的官員如呂惠卿之流均遭罷黜逐退。那些首鼠兩端，隨波逐流的官員卻依靠阿諛拍馬，諂媚邀寵來搏得上司的歡心。當(dāng)時的校書郎練亨甫和御史中丞鄧綰即是這一類人物，他們千方百計想攀結(jié)依附王安石，只是沒有適合的機(jī)會，正值此時王安石“上告求去尤切”,練、鄧二人知道，皇帝非常器重王安石，絕不會讓他引退，而對他們來說，這正是一個取寵于王安石的絕好機(jī)會。于是，練亨甫就給鄧綰出主意，讓他向皇上建議，以殊禮厚遇王安石，自然可以留住他。這所謂殊禮，就是任命王安石的兒子王雱為樞密使，委王雱的幾個弟弟和王安石的女婿、甥侄以高官顯爵，并賜給王安石以京師豪華住宅。于是鄧綰便具表上奏，練、鄧此舉完全是想借此機(jī)會替自己撈取好處，一方面向皇帝出謀劃策，使王安石留任，以安皇帝之心；另一方面讓王安石感激他們的美意，可謂借花獻(xiàn)佛，上下邀寵，左右逢源。小說寫到這里，便將鄧綰的處心積慮、不擇手段為自己牟取私利的丑惡行徑描繪得淋漓盡致，他推薦王安石的子姪甥婿擔(dān)任要職，根本不管他們的德才是否堪用，于國于民是否有利。只因為他們的父親是王安石，當(dāng)朝權(quán)傾一時的宰相，這樣做能替自己保住地位、亨通官運(yùn)，作者活脫脫地刻畫出了一個腐朽而善于鉆營的封建官僚的嘴臉。
然而，無論是皇帝還是宰相，都不買鄧綰的賬：“上察知其阿黨”,“出綰所上章”,王安石卻“懇請其由”,“即乞推劾”,皇帝當(dāng)著王安石的面把鄧綰的奏章公開，王安石自然不能同意這個使自己身敗名裂，遺笑天下的主意，于是要求澄清事實，追究當(dāng)事人的責(zé)任。
小說在這里插敘了與鄧綰薦士營私相聯(lián)系的第二件事，說明鄧綰一貫如此，發(fā)生上述事件絕非偶然。此前，鄧綰為了網(wǎng)羅黨羽，安插親信，在舉薦官員的時候想把他的爪牙方揚(yáng)提拔為臺官，以壯大自己的實力。但這個方揚(yáng)無論是德還是才都很糟糕，擔(dān)任臺官，難以取信于眾人。于是巧作手腳，掩人耳目。將一個叫彭汝礪的人一同薦舉上來，以示不偏不倚。但他的真實目的卻在提拔方揚(yáng)。
可是，事情偏又出了差錯。這個被稀里糊涂提拔上來的彭汝礪不能讓皇上滿意，很快就遭罷黜。鄧綰眼看自己的計劃即將敗露，便馬上要求同時罷免方揚(yáng)，聲言自己并不了解彭汝礪的為人，只是薦舉“鹵莽”而已，為自己開脫罪責(zé)。這件事，皇帝早已察覺鄧綰的真實用心。再加上上面的事情，就更加堅定了皇帝的決心。于是將位居御史中丞要職的鄧綰降為虢州地方官。而那個為鄧綰出主意的練亨甫則降為漳州的推官。皇帝對鄧綰的評價是：用心險惡，生性奸滑。在推薦士人時，不按自己的職責(zé)行事，常常假公濟(jì)私，為自己撈取好處?；实鄣倪@個評價的確說出了鄧綰陰暗的內(nèi)心世界。
我們說，鄧綰這個奸臣貪官的形象，在封建社會里是非常具有典型性的?！耙蝗说玫?，雞犬升天”的現(xiàn)象，正是因為有了大量的鄧綰的存在才屢禁不絕。而大多數(shù)正直有才干的士人的官途失意，也正是遭到鄧綰之類貪官排擠，無法伸展抱負(fù)的結(jié)果。今天看來，這篇小說也的確有很強(qiáng)的認(rèn)識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