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日的夜晚》

萊奧帕爾迪

夜，柔和而清澈，沒有一絲風(fēng)兒，

月光傾瀉在屋頂上，果園里，

把遠處每座山麓照亮。

哦，我親愛的女郎，

每條小街都已闃無聲息，

只有稀稀落落的燈光

在一些陽臺上閃爍。

你睡了，在你安靜的房間里，

你很容易進入睡鄉(xiāng)，

你不用操勞，不知道，也想不到

我心中的創(chuàng)痛是多么深。

你睡了，我卻仰望天空，向它致意，

天空顯得多么慈祥，

那古老的萬能的大自然啊，

它使我黯然神傷。

對于你，我已不存希望——

大自然告訴我，我甚至不能抱什么希望；

你的眸子里除了淚水，不閃現(xiàn)什么光亮。

今天是莊嚴的節(jié)日，

你游樂完畢，休息一下；

也許在夢中你記得自己使多少人高興，

又有多少人使你歡暢。

可我沒有份，我已不存思念你的奢望。

這時我問上蒼，

世上還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

于是我在這里撲倒在地，

高聲呼喊，渾身戰(zhàn)栗。

哦，在青春的歲月，生活就這么不幸！

唉，我在不遠的路上

聽到手藝人唱出寂寞的歌聲，

他們在夜間娛樂一番后，

很晚才回到寒傖的寓所；

想起世事匆匆而逝，不留一絲痕跡，

我就心如刀割。節(jié)日

就這樣過去，以后都是平凡的日子，

人間的滄海桑田，隨著時間變幻。

如今，古人的聲音何在？

如今，何處是我們顯赫的

祖先所作的業(yè)績，偉大的羅馬帝國，

陸地和海上的槍炮聲，而今安在？

一切都歸于安靜與沉寂，

世界全在休息；對它們誰也不再談及。

在童年時代，我曾

殷切地等待節(jié)日的來臨，

當(dāng)它一旦流逝，我就

緊靠在枕上，憂傷地徹夜不眠；

夜闌人靜，只聽得遠處街頭

有誰唱起一支歌曲，

聲音越來越低，終于完全消失。

這時我的心頭，也引起一陣絞痛。

(錢鴻嘉 譯)

【賞析】 這首詩寫于1820年，其時正是詩人精神上最悲觀的時期。生性執(zhí)拗的詩人不堪忍受“活人的墳場”的折磨，一心想到外地去施展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但保守的父親怕他與自由派交往，拒絕了他的請求。他在1819年7月計劃逃走，沒有成功；又不幸患了眼疾，數(shù)月不能讀書。他的愛情也遇到了挫折。這些就促使他形成了自己的悲觀哲學(xué)，認為人生只能伴隨著痛苦度過，任何希望之光都是轉(zhuǎn)瞬即逝的虛假東西。

這首詩寫的是詩人在節(jié)日過去后內(nèi)心的感傷情緒。人們在盲目地歡樂一番之后沉沉地入睡了，他曾鐘情的女郎也已安靜地睡去，而他卻無法入睡。愛人的離去使他陷入完全的孤獨。他感到命運對他太不公平，使他在青春時代就遭了如此不幸。他又想到一切都不過是過眼煙云，歡樂易逝，功名也易逝，人們只好聽之任之。這種時光易逝的思想在中世紀法國詩人維庸的《往日貴婦的謠曲》和《往日王爺?shù)闹{曲》中就曾得到充分的表現(xiàn)。貴婦王爺們無論有多少的榮華富貴，最終都難免香消玉殞，長眠九泉。萊奧帕爾迪想得更深刻，但當(dāng)他想到連“偉大的羅馬帝國”也成為過去，“不留一絲痕跡”的時候，就更感到人生的虛幻與無意義。

但這首詩的引人入勝之處并不在于那種徹底的無可奈何的悲觀，而在于這悲觀之后所隱含著的對人生的哲理思考，在于融合著感傷情緒的那景那情。在靜靜的夜里，詩人獨自仰望著天空，向蒼天詢問生之奧妙；緬懷著古人，沉思著人類艱辛而燦爛的歷程。這正如屈原的《天問》，顯示著詩人高闊的胸懷，不甘寂寞、尋求希望之光的執(zhí)著精神一樣。盡管詩人總擺脫不了那失望的情緒，但在這失望中有詩人靈魂的“高聲呼喊”，有詩人黯然神傷之后的抗爭。

“夜，柔和而清澈，沒有一絲風(fēng)兒，月光傾瀉在屋頂上，果園里，把遠處每座山麓照亮?！痹娖婚_始就把讀者引入一種靜美的境界。此后詩人總是在不斷地暗示夜的靜，手藝人寂寞的歌聲和不知是誰唱的歌曲也只是輕柔地滑進夜空里，并不擾亂詩人的思緒。那燈光、陽臺、戀人的房間，那愛撫著詩人受傷的心靈的天空，那遠處的街頭，一切都在詩人優(yōu)美的筆調(diào)中敘述出來。這種田園詩式的歌調(diào)就使讀者在感受詩人充分裸現(xiàn)的靈魂時，能以審美的而不是審判的眼光去評判。

由戀人而到蒼天、大自然，而到古人，再到自己的童年時代，詩人這種思緒的不斷轉(zhuǎn)換給了我們完整一體的時空感。詩人把自己作為透視歷史和人類命運的焦點，就使他對個人命運的探索變成了對全人類命運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