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風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黍離》是一首充滿憂患意識和感傷情調(diào)的抒情詩篇。其歷史背景是：周幽王殘暴無道，國勢日衰，遂招致犬戎入侵，攻破鎬京，自身被殺。平王東遷洛邑，是為東周。這便是所謂“周轍東，王綱墜”的社會動亂的年代。東周有大夫，也就是西周之舊臣，行役路過鎬京，眼看往日的宗廟宮室，均已崩塌毀壞，遍地長滿了禾黍，一片凄涼的景象，便觸景傷情，不勝感慨，吟詠出了這首詩篇。

全詩共有三章，是以第一人稱“我”的口吻，采用重章疊句的表達方式，反復抒發(fā)了詩人極端憂憤苦悶的情懷?！氨耸螂x離，彼稷之苗?！边@開頭兩句是錯綜成文，意思是黍稷離離成行，正在長苗?！半x離”是形容黍稷密密麻麻的樣子，它當聯(lián)系上下兩句通讀，簡言之即“彼黍稷之苗離離”。這兩句并非起興作比，而是眼前的實景，即對宮廟殿堂化作廢墟荒涼景象的寫照。所以，接著兩句“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便是由此景引出此情來的，情因景生，景隨情移。這里的情景描寫，已達到了交融的完美境地。而用“靡靡”和“搖搖”兩個疊字(重言)，形容行動(行邁)和心理(中心)，就把主人公行路途中，心神恍惚，癡呆緩慢的情狀表露無遺。主人公之所以如此，乃是社會動蕩，亂世景象使然，可這并不被所有世人理解和同情。所以主人公才接著說：“知我者”以為我是在為國為民，心懷憂愁；而“不知我者”卻以為我是在為己傷神，別有所求。真是滿腹苦衷，一腔怨憤，壓抑難言，無處訴說。在無可奈何之下，他也只能向天呼告了?！坝朴粕n天，此何人哉！”“此”，指周之宗廟宮室已變成黍稷生長的荒涼景象。全句是說：這種不堪入目的破敗現(xiàn)狀，是什么人造成的呢？實際上這已是向天控訴人間的罪惡了。這里的向天發(fā)問，雖無答案，但讀者已可自得其于言外，是頗發(fā)人深思的。

第二、三章的構(gòu)思行文，幾乎與第一章全同。這詩每章十句，三章的后六句全都一樣，如同今之歌詞中的所謂“副歌”?；丨h(huán)復沓，一唱三嘆，只是在前四句中更換了幾個同義字詞，如把黍稷之“苗”，改為“穗”為“實”;把中心“搖搖”改為“醉”為“噎”，把詩人的眼前景、心中情，反復加深地表達了出來。為便于理解，試把首章全文譯作如下：“糜子苗兒密麻麻，高粱秧兒一行行。恍恍惚惚往前挪步走，心中煩悶搖搖又晃晃。知道我的人，說我心中有憂傷；不知我的人，說我尋求為哪樁。老天爺呵老天爺，這是誰弄成這般樣！”

由上可見，這是周之一位士大夫為西周的崩潰而唱出的一曲挽歌，屬于“亂世之音”。詩篇情調(diào)，哀婉凄愴，感傷之至。詩人雖為憫國家之敗落而發(fā)，但卻反映出了宗周政治黑暗，終至復滅的歷史影象，藝術再現(xiàn)了動蕩年代的歷史真實，因此，也不失為一首具有進步意義的現(xiàn)實主義詩篇。后世杜甫在“安史之亂”后所寫下的《哀江頭》和《玉華宮》等，表達抒發(fā)的便也是此種所謂“黍離”之意，是為大唐帝國沒落崩潰而唱出的挽歌。由此已可見，《黍離》一詩，對后代詩人的創(chuàng)作曾起到了影響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