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一五九》

冰心

母親呵！

天上的風雨來了，

鳥兒躲到它的巢里；

心中的風雨來了，

我只躲到你的懷里。

【賞析】 冰心在回顧《繁星》和《春水》的創(chuàng)作時說過：“在三五行詩句的背后，往往有些和你有關(guān)的事情，看到這些事，使你想起些很親切很真實的情景”。那么，在這三五行詩句背后有沒有令詩人感到“親切”、“真實”的事情呢？有的。冰心在散文《往事(一)·七》中告訴我們：在大雨滂沱中，庭院中的紅蓮被繁密的雨點打得左右欹斜；紅蓮旁的一個大荷葉慢慢傾倒下來，正覆蓋在紅蓮上，雨點再也無法向紅蓮肆虐，只能打在勇敢慈憐的荷葉上面。當時，她心中深深地受了感動——“母親呵！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蔭蔽？”原來，這首小詩正是詩人這一剎那間的這種強烈感受的迸發(fā)與傾吐，是詩人無比熱愛母親的赤誠之心的袒露。

這首小詩是一曲母愛的頌歌。開首一聲“母親呵”的呼喚，發(fā)自肺腑，傳達出詩人激蕩不已的情緒，表現(xiàn)了詩人作為女兒對母親那種熾熱、真摯的感情?！疤焐系娘L雨來了，鳥兒躲到它的巢里”，以鳥兒躲進自己的安樂窩免受自然界風雨的侵襲，引出對母愛的贊頌：“心上的風雨來了，我只躲到你的懷里?！碑斝撵`需要尋找歸宿時，母愛就成了最安全最溫馨的寄寓之所。鳥兒在安樂窩中躲避風雨肆虐的安全感、溫暖感、幸福感，襯出了母愛的偉大和偉力：母親那溫暖寬厚的懷抱永遠是兒女靈魂的避風港和體養(yǎng)所。母愛是《繁星》和《春水》的三大主題之一，不少小詩以熾熱的語言謳歌母愛的偉力，例如《繁星·一二○》(也是《春水》的序)：“母親呵！ 這零碎的篇兒，你能看一看么？這些字，在沒有我以前，已隱藏在你的心懷里?！痹谶@里，母愛被視為“萬有之源”了。

應該指出，盡管作者把母愛視為心靈的歸宿，當作逃避人世間風風雨雨的避風港的認識還有一定局限，但是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這種看法則是很自然的。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只有冷風凄雨，充滿爾虞我詐，勾心斗角，沒有或者缺乏“愛”的溫暖。此外，在中國古典詩歌中歌頌母愛的作品極少，說來說去只是孟郊的《游子吟》，對母親的感念之情籠而統(tǒng)之地包含于懷鄉(xiāng)詩和念友詩中。這正是封建社會里婦女社會地位低下的反映。冰心深情地歌唱母愛，恰是五四時代精神在詩壇上引出的一種反響，具有反封建的意義。就詩歌創(chuàng)作領(lǐng)域而言，也是題材與主題的開拓，冰心對新詩的這一貢獻不應忽略。

冰心論創(chuàng)作，力主“發(fā)揮個性，表現(xiàn)自己”，創(chuàng)造“‘真’的文學”。這首小詩對母愛的謳歌，可貴之處在于一個“真”字，心里有什么，筆下寫什么，抒發(fā)自己此時此地的真感情，不糅半點做作。冰心對母愛的歌頌有她切身的生活感受作基礎(chǔ)。她的雙親對她的關(guān)懷確實是無微不至的，她對雙親愛的感受也確實是刻骨銘心的，因而在那一剎那間才能觸發(fā)出那么強烈的感興，凝結(jié)成這樣自然樸素而又清秀蘊藉的詩句，顯示出女性柔美、細膩、委婉的特色。

冰心的小詩，一般不押韻，但這首卻例外，二、四句和三、五句的尾字完全相同。二、三句與四、五句的外形對稱，節(jié)奏旋律相同，四個句子是強、弱，強、弱。從表現(xiàn)手法上說，二、三句起比興的作用。這樣，整首詩在旋律上有一次復沓，波動著自然、柔和的旋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