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散文求索小記》 中作者自述：“我比較喜愛這種觸景生情，情景交融，寓人生真理于水光山色之中，寓哲學蘊味于詩意氛圍之內(nèi)的散文，……我比較喜愛這種理在方寸、思隔山河、情思雋永、含意悠遠的隨筆?！边@一明確的藝術(shù)追求，決定了袁鷹散文中的代表性篇什，大抵屬于托物言志、借景寓意的類型。這類散文的上品，總能將所選之物塑造成特質(zhì)鮮明、吸引力強的藝術(shù)形象，總能使所言之志卓爾不群、啟迪性強，而“物”“志”之間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又總是十分自然、緊密。在所有這幾個方面，《筏子》都是出色的。

由于“筏子”身負引發(fā)“人生真理”的重任，故需要使它一鳴驚人，給讀者造成深刻的第一印象。為此，作者不吝筆墨，投入了這篇總共不足千字之文的三分之一篇幅，并調(diào)動了多種藝術(shù)手法，精心設(shè)計了筏子的“出場式”。如同畫家先在畫布上作底色一樣，作者以鋪設(shè)背景入手。先以萬馬奔騰之喻，正面渲染黃河“完全足以使人膽驚心悸”的巨大懾服力。繼寫蘭州特有的大水車，即使大到“比二層樓房還高”，也只能“在河邊緩緩地轉(zhuǎn)動”，呈俯首臣服之狀，側(cè)面烘托黃河之雄。在這險峻的背景上，“一個什么東西”(作者故隱其名)出現(xiàn)了。對黃河，作者不厭其煩，極寫其闊大，對此物，則極寫其渺?。骸斑h遠望去，那么小，那么輕，浮在水面上，好像只要一個小小的浪頭，就能把它整個兒吞噬了?！弊髡咭欢ㄊ熘O這個心理學原理：在大與小、強與弱反差異常強烈的情況下，小的、弱的東西反而更能占據(jù)人們的注意中心。因此，這不自量力的小“東西”在被置放到浩蕩的黃河上去的一瞬間，就猛地把讀者的視線從大河處拉了過去。然后，作者順勢采用了電影技法，將鏡頭“從岸上遠遠望去”的全景，迅速搖向前去，推出大特寫：“上面還有人哩”，“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個人！”別忽視這六個逗號，它們傳神地刻劃出岸上的人逐個點數(shù)時的驚嘆感佩之情。

“這就是黃河上的羊皮筏子！”這獨立成段的一句，最終在戰(zhàn)勝驚濤駭浪的氛圍中，完成了筏子的亮相。同時，也是作者從寫景狀物過渡到夾敘夾議的開始。

筏子是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登場的，那么，該從這勝利中悟出何種人生和社會道理呢？ 勇敢、無畏，無疑都是恰當?shù)模皇且徊糠?，并不是全部，而且還是表層的。作者尋覓的，是“含意悠遠”的哲理，顯然不會如此膚淺。所以，如果只贊賞《筏子》展現(xiàn)出一幅黃河上游的艄公在洶涌澎湃的急流中鼓浪前進的動人畫面，就沒有贊賞到點子上。實際上，作者對“筏子現(xiàn)象”的辯證分析，在文字上都有直接顯示。對乘客，既寫其談笑從容的“足夠的勇氣”，也議論道：“如果只憑沖勁，天不怕地不怕，就隨便往羊皮筏上一蹲，那也會出大亂子”，點出了“重要的就是小心和大膽”。至于“更值得景仰和贊頌的”艄公，其勇敢甚于乘客是不言而喻的。作者突出地寫他的“沉著”，仔細(“目不轉(zhuǎn)睛”)，寫他“小心地注視著水勢，大膽地破浪前行”。連續(xù)兩次提到“小心”和“大膽”，而且都是把“小心”放在前首，會是偶然的嗎？ 這篇散文寫于1961年，當時的讀者很有可能聯(lián)想起狂熱的五八年中所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之類的不講科學分析，光靠“沖天干勁”的唯意志錯誤，因而體會到：強調(diào)“小心”和“大膽”的結(jié)合，也就意味著，搞什么工作，都要如舟行黃河一般，靠信念、膽略和勇氣，也要靠智慧、知識和穩(wěn)妥。作者借物喻志，達到“以至切為貴”(劉勰《文心雕龍·比興》)的藝術(shù)功力，也由此顯示。

作者深情地贊美著用小小筏子征服滾滾黃河的艄公，而語態(tài)卻相對平靜，文字樸素，不事夸飾，因而構(gòu)成了從容不迫、化險為夷的藝術(shù)氛圍，對題旨是一種襯托。

(金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