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白居易

厚地植桑麻，所要濟生民；

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

身外充征賦，上以奉君親。

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愛人；

厥初防其淫，明敕內(nèi)外臣：

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

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

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

織絹未成匹，繅絲未盈斤，

里胥迫我納，不許暫逡巡。

歲暮天地閉，陰風(fēng)生破村，

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

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

悲端與寒氣，并入鼻中辛。

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

繒帛如山積，絲絮似云屯：

號為“羨余”物，隨月獻至尊。

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

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



冬夜，朔風(fēng)呼嘯，挾帶著霰雪紛紛，在破敝的村莊肆虐，將晚炊的一丁點暖氣搜索得干干凈凈。一個窮苦農(nóng)民，眼看孩子裹著破棉爛絮，老人冷得縮成一團，他的心在寒風(fēng)中顫顫地發(fā)出悲憤的呼喊：貪吏啊，逼我交稅，不許有片刻的拖延，可是那官府的倉庫里早就堆積了像山一樣的絲棉。搶奪我身上的溫暖，分明是為了買你們眼前的恩寵！這么多的絲棉，皇帝陛下用得完嗎？無長日久了，都要化成灰土的！

這是一個弱者的靈魂在冬雪之夜的悲鳴。詩人借農(nóng)民之口，暴露和怒斥了地方官吏向皇上進奉所謂“羨余”而巧取豪奪的惡行。

唐德宗建中元年，采用宰相楊炎的主張，將原來實行的“租庸調(diào)”田稅制合而為一，由實物地租改為部分貨幣地租，分春秋兩季征收，故稱“兩稅法”。詩人認為國家制定“兩稅法”，本意是愛護人民的。在實行之初，為防止濫征多收，曾明文告示朝廷和地方官員，不得在稅法之外加收一物，否則，都以犯法論罪。但是時間一長，貪官污吏就逐漸肆無忌憚起來。他們?yōu)橛懞蒙戏?，在兩稅之外，不分春夏秋冬，橫征暴斂，對窮苦百姓極盡敲榨勒索之能事；并無恥地將超額征收的賦稅，巧立名目，稱為“羨余物”(盈余的東西)，按月晉獻給最高統(tǒng)治者皇帝。據(jù)史料記載，當(dāng)時的許多節(jié)度使都以進奉為手段謀取更高的官爵乃至宰相之職。對這種現(xiàn)象，詩人以諫官身份，多次奏疏皇上，義正辭嚴地予以抨擊。

本詩開頭提出，肥沃土地種植桑麻，首要的是給養(yǎng)生民；在基本溫飽得以解決的前提下，拿出剩余的來納稅，上貢皇帝。繼而由皇帝的“明敕”，說明“兩稅法”的本意還是為黎民百姓著想的。經(jīng)過這番鋪敘之后，筆鋒便陡然一轉(zhuǎn)，憤然指控那些殘民害物、貪欲無厭的大小官吏，揭露他們所以賣力地搜刮民脂民膏，不過是為了達到自己邀功請賞的鄙劣目的罷了。至此，出現(xiàn)了作者與詩中主人公兩種形象、口吻的重合：明白曉暢而略帶書卷氣息的語言、詩人感同身受的悲憫憐恤之情與不堪賦稅重荷的苦難生活，農(nóng)民哀告無門的凄涼心音，兩者交融糅合。第一人稱的口吻以個體的聲音呼喊出整個下層人民和正義人群的憤慨不平。這一路寫來，結(jié)言端直激烈，意氣峻厲沉鷙，顯示了詩人作為諫官敢于鞭笞污濁、為民歌哭的鐵膽俠骨。在給元稹的一封信中，詩人不無自豪地說：“聞《秦中吟》，則權(quán)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當(dāng)然，詩人畢竟還是皇上忠實不貳的臣子?！拔└枭癫。傅锰熳又?，是他創(chuàng)作諷諭詩的最終旨歸。斥責(zé)朝官外臣的胡作非為，矛頭最終指向“至尊”。借這種恰似“敲山震虎”的筆法，詩人強遏慍怒彈撥出希冀警醒昏昏天子的弦外之音。

詩貴翻空出奇，興會超妙。此詩雖摹形立象、敘事造語較為質(zhì)實顯近，但亦境界自出。欺壓盤剝?nèi)跽咭垣I媚求寵是社會歷史中司空見慣的丑陋現(xiàn)象，人們曾用各種語言形容描繪。詩中僅“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兩句口語，便刻畫殆盡。其鞭辟入里的深刻和錘煉有功的精彩，使讀者面對同類現(xiàn)象會自然而然地發(fā)出同樣的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