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蜀末，利州路有二客，負販雜貨，往葭萌市鬻之。山程??險，竹樹荒涼。時雨初霽， 日將暮，去市十五里余，叢林高樹，上有人云：“虎過溪來，行人回避！”二客惶忙，選得一樹高枝葉蔽人形處登之。逡巡，有二虎迭來攫躍，或作人聲曰：“人在樹上！”一虎曰：“我須上樹取之。”虎欲相及，二客悸栗，以拄杖摏之。虎叫曰：“刺著我眼！”遂下樹呼嚎而逸。至曙，行人稍集，遂下樹赴葭萌市徵之所。有一婦報云：“任攔頭夜來醉歸，刺損雙眼，不來檢稅?！倍拖囝櫵秸Z，眾怪而問之， 因說：“夜來以拄杖摏損虎眼，是斯人偽為虎而劫路耶？”眾言：“此處近有二虎，且暴，四遠村莊犬彘駒犢，逮將食盡。”市人遂相率持杖往攔頭家驗之。才及中路，遇一虎，虎畏人多，惶怖奔逃，越山哮吼而去。眾至任攔頭家，窺其籬隙之內(nèi)，但見攔頭裸形而坐，兩目流血，呻吟不已。眾乃叱之，以杖擊笆籬。其攔頭驚忙，踉蹌曳一尾，突門而出， 目無所見，撞落深坑，吼怒擊攫，為眾人棒及大石斃之，遂舁入市。向先見者虎，即攔頭之妻也。休復見史傳，人化為猿、為魚、為鱉、為蛇、為虎之類甚多，不可以智詰之矣。
本文選自宋人黃休復的《茅亭客話》。作者借檢稅官化虎傷人的故事，表示了對苛政的憤怒，對貪官污吏的仇恨。
小說短小精悍，情節(jié)并不復雜。五代時后蜀有兩位商人，從利州往葭萌去做生意。一路上山道艱險難行，傍晚時分，忽然遇到兩只老虎侵襲。一商人急中生智，用木杖刺傷了老虎的眼睛，方得死里逃生。第二天趕到葭萌市，聽說當?shù)囟悇展僖螂p眼損傷不能來檢稅。不禁生疑，隨同市民們一起到稅務官家中驗看。這才發(fā)現(xiàn)，檢稅官夫婦正是橫行鄉(xiāng)里的兩只老虎。
貪官污吏的橫征暴斂一直是許多文學作品詛咒的對象，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可以找出許多這類題材的作品來?！遁缑榷汀芬云漉r明的人道主義傾向和圓熟的藝術技巧吸引著廣大讀者。
作品不象春秋戰(zhàn)國時期《苛政猛于虎》的故事那樣，以賦稅威逼百姓逃入深山，為虎所害，來比喻苛政的殘酷，而是把執(zhí)行苛政的貪官直接比作老虎，比起前者，《葭萌二客》的人民性更強烈，情緒更激昂。前者借夫死兒亡的婦人之口，控訴了苛政的暴戾，表現(xiàn)了濃郁的悲劇色彩；后者則是“市人遂相率持杖往攔頭家驗之，”“吼怒擊攫”以“棒及大石斃之”,表現(xiàn)了積極的斗爭和反抗精神。
作品沒有直接描寫貪官污吏對百姓的盤剝勒索，巧取豪奪，而以其豐富的想象和巧妙的構思對“攔頭”們進行了無情的嘲諷和揭露，在描述中并沒有人與虎的明顯界限，二客聽見“上有人云：‘虎過溪來，行人回避！’”時，急忙“選得一樹高枝葉蔽人形處登之?！倍⒊霈F(xiàn)，“或作人聲曰：‘人在樹上！’一虎曰：‘我須上樹取之?！被⒆魅搜?，已屬蹊蹺，虎是不會爬樹的，卻聲言要“上樹取之”,這分明是人扮裝而成，二客到達葭萌市后，聽人說“任攔頭夜來醉歸，刺損雙眼，不來檢稅”,大惑不解，更認為那虎是假：“是斯人偽為虎而劫路耶？”當?shù)乇娙藚s說是真的：“此處近有二虎，且暴，四遠村莊犬彘駒犢，逮將食盡?！毖灾忚?，不容置辯。在往攔頭家驗之的路上，“遇一虎，虎畏人多，惶怖奔逃，越山哮吼而去”,眾目睽睽，此虎是真無疑。當至其家，面對“裸形而坐，兩目流血”的攔頭，眾人“叱之，以杖擊笆籬”時，“攔頭驚忙，踉蹌曳一尾，突門而出”,在此處，分明是攔頭“裸形而坐”,卻又拖著一條尾巴。人耶？虎耶？已經(jīng)分不清了。人即是虎，虎即是人。作者有意混淆人與虎的界限，使主題得以明朗化，在人性與獸性融合的模糊里，作品的傾向，作者的愛憎卻異常鮮明起來。在真真假假之間，在“往攔頭家驗之”的過程中，讀者對于“攔頭”與“虎”的認識于不知不覺中得以深化。作品最后“不可以智詰之矣”的收束發(fā)人警省。把讀者關于人、虎關系的思考從虛幻引向現(xiàn)實，“休復見史傳，人化為猿，為魚……為虎之類甚多”,把對現(xiàn)實中“惡虎傷人”的憤怒引入對于歷史的思考。淡淡數(shù)語，雖非卒章顯志之筆，卻有畫龍點睛之妙。
比起有些筆記小說來，作者深得小說創(chuàng)作三昧。作品從始至終沒有正面說教，而是力圖用生動可感的形象使讀者受到感悟。寫人狀物形象具體，就是一個報云“任攔頭夜來醉歸”的細節(jié)，也用“有一婦”的具體形象，而不用“或曰”一類的泛泛之語。作者注意用環(huán)境的描寫強化作品的主題。“山程巇險，竹樹荒涼。時雨初霽， 日將暮”這段描寫，不僅烘托了老虎出現(xiàn)之前的險惡和肅殺，有利于表現(xiàn)虎的兇猛，而且也把通篇故事籠罩在這種氛圍的威懾之下，使讀者真切地感受到那“虎欲相及”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