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前發(fā)盡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錘
浮，直待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xiàn)，北斗回
南面。休即未能休，且等三更見日頭。
當(dāng)愛情的火花點燃了兩顆年輕的心，整個世界便都因了戀人的歡樂而存在。他們珍惜青春，渴求幸福，在宇宙的律動中，希冀愛情的永恒。于是，日月星辰，河流山川，無不呈現(xiàn)著他們感情的外化……。
這首出自敦煌卷子中的唐代無名氏所作的《菩薩蠻》,是一位戀人向其所愛者的陳詞。為了表示自己的堅貞不渝，她(他)在詞中熱烈地對愛人迸發(fā)火一般的誓言。而這誓言，則是用一串極為奇妙的比喻構(gòu)成的。這一非常富于獨創(chuàng)性的表現(xiàn)方式，使得無名氏的這篇抒情之作成為唐代詩苑中的一顆明珠，可與漢代民歌中的“上邪”比美。
詞以“枕前發(fā)盡千般愿”一句開頭，點明了主題?！鞍l(fā)盡”二字，非常有力，充分顯示了主人公的至情至性。在這最幸福的時刻，詞人當(dāng)然熱切地希求著能夠永遠如此時一樣相偎相依，相親相愛。因此，首先舉出三件不可能的事為喻，堅信愛情的悲劇永遠不會出現(xiàn)。第一三兩喻寄意于山河。在古人心中，山河都是永恒的象征。所以成語說：“青山不老，綠水常流”?！扒嗌綘€”既純屬虛構(gòu)，愛情當(dāng)然也就不會變。同時，“黃河徹底枯”既絕無可能，所謂“直待”也就無從談起了。第二喻作者從日常生活中信手拈來，用得非常貼切、生動。秤錘一般為鐵制，民諺有“秤錘雖小壓千斤”之語，可見秤錘在重量關(guān)系中的作用。作者設(shè)喻顯然有意突出了這一特征。而水的比重遠低于鐵，那么，所謂的“水面上秤錘浮”,也就是絕不可能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下片緊承上片，接著發(fā)愿，不同的是，主人公將喻體從地面移到了天空。第四六兩喻分言日夜的顛倒。參辰，即參辰二星，二星此出彼沒，永不并見，更何況在白日顯現(xiàn)。而三更之時，夜色正濃，假若屬這時日出，其有悖于常情也是不待分說的。晝夜的運行，是大自然的規(guī)律，主人公的這種逆向想象，不過是極力強調(diào)愛情的地久天長而已。第五喻也是就天體而言，其著眼點在空間的變異。北斗七星，例當(dāng)在北。《易林》卷十六《中孚·大壯》云：“魁罡指南，告我室中。利以宜止，去國憂患?！笨梢?，“北斗回南面”之句也無非是指出其不可能。主人公一口氣舉出六事發(fā)愿，說得那樣情真意切，足以見出其如癡如狂的精神狀態(tài)。愛情的表達方式，有的是軟語纏綿，有的是激情傾訴。本詞屬于后者。從風(fēng)格及產(chǎn)生地域看，作者似生活在北方。
這首《菩薩蠻》寫得非常動人。其內(nèi)容、格調(diào)和表現(xiàn)方式，都使我們想起漢朝樂府民歌中那首著名的《上邪》、“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边@首詩，連舉五事發(fā)誓，也是在大自然中尋找自己心靈的支撐。二者相距近千年，且又都是產(chǎn)生于民間，這種驚人的相似，使我們由衷地贊嘆先民們獨特的創(chuàng)造力。
在藝術(shù)上，這首《菩薩蠻》與《上邪》一樣，最大的特點便是善于比喻。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參看杜甫和蘇軾的兩首詩。杜甫在《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中描寫公孫大娘的舞姿道：“?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币贿B以四種形象相比，寫得虎虎有神。蘇軾更是比喻的圣手。他的《百步洪》描寫急流的氣勢道；“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彼木湓娭?，一氣托出七種形象，大大啟發(fā)了讀者的想象力。錢鐘書先生談到蘇軾的這種特色時稱之為“一連串把五花八門的形象來表達一件事物的一個方面或一種狀態(tài)。這種描寫和襯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舊小說里講的‘車輪戰(zhàn)法’,連一接二地搞得那件事物應(yīng)接不暇，本相畢現(xiàn)，降伏在詩人的筆下。”(《宋詩選注》)這首《菩薩蠻》也是如此。青山壞爛、秤錘浮水、黃河徹底枯、白日參辰現(xiàn)、北斗回南面、三更見日頭，這六事作為喻體，都省略了比喻之詞，所以是暗喻的形式。作者反復(fù)強調(diào)，一氣呵成，就象夏日的暴風(fēng)雨一般，突起驟止，以此展示動蕩的內(nèi)心世界，顯得熱情奔放，很有力量。它與杜、蘇之作的不同處在于，后者是以物象喻物象，它卻是以物象喻人情。另外，后者是正面作喻，它卻是連續(xù)反喻——以六種不可能來說明一種不可能。詞中所舉喻體，皆屬日常生活中所習(xí)見，作者卻處處從不可能處下筆，這便使抽象和具體結(jié)合了起來，創(chuàng)造了良好的藝術(sh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