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這是一曲以悲哀憂愁的音調(diào)彈奏的心歌。它低回往復，纏綿悱惻，盡情地吐露了一位閨中少婦對丈夫懷戀的深情……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草蟲在聲聲鳴叫，阜螽在趯趯蹦躍，詩一開篇便生動地勾畫出一幅“秋景如繪” (方玉潤《詩經(jīng)原始》) 的秋聲圖。這，既是寫景，又不完全是寫景。因為從這秋聲中，我們不是已經(jīng)可以感受到那位與“君子”久別的少婦心房的顫動了嗎？《草蟲》開篇運用的是《詩經(jīng)》中常有的所謂“比而興”的手法，短短幾句，既交代了“秋景如繪”的時間背景，又把詩中女主人公的心情統(tǒng)一在一個空曠而又蕭瑟的氣氛中。草蟲鳴叫，阜螽緊趨，自然界生物的異類相求，很自然地會在富于情感波動的人的心中引起共鳴。這位多情的、獨守空房的少婦，思念遠征不歸的丈夫的迫切心情，隨著這聲聲催人的蟲鳴，更添上一層凄涼孤獨的陰影。于是，思念與憂愁交織在一起，匯成了這一首深情動人的詩篇。
思念與憂愁是這首詩的主調(diào)。不過，這種情感的吐露在詩中并非是一瀉而下，或僅僅限于一時一地的。從延續(xù)的時間與立體的空間進行多角度、多層次的渲染，以造成回環(huán)往復、委宛動人的藝術(shù)魅力，是《草蟲》詩的顯著特色。詩人的筆觸幾乎一直是跳躍著的，時空上可以從秋寫到春夏，從平野寫到山崗； 表現(xiàn)手法上，則可以從景寫到情，從現(xiàn)實寫到幻想。總之，隨著情感的流動，那思念，那憂愁，仿佛是從少婦的心中涌向了無邊的原野，巍巍的高山，也涌向了讀者的心田。春日里，她“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夏日里，她“陟彼南山，言采其薇”,在不同的季節(jié)，一次又一次地登上南山，是真的為了采蕨、采薇嗎？ 顯然不是。這其實是一種反襯的寫法，明寫“采蕨”、“采薇”,暗中卻透露出這樣的消息： 她再三地登上南山，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夠目極千里，望見遠在天涯的丈夫，望見他遠遠歸來的身影。這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襯托，把女主人公內(nèi)心的思戀表現(xiàn)得更加曲折、含蓄，筆意也顯得更加跳脫跌宕。表面看，從采蕨、采薇一下子說到“未見君子，憂心惙惙”、“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似乎有些突兀。不過，若不以跡象求之，實正是字字有脈絡(luò)！ 幾乎就是從《詩經(jīng)》始，登高抒懷，成為了中國古典詩歌的一種抒情傳統(tǒng)。古人登高必賦，最著名的莫過于杜甫的《登高》詩，特別是其中“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這一千古名句，以其深厚的感情，多重的思緒，得到后人的高度評價。不過，稱頌這些詩的時候，又怎么能忽略詩歌的源頭呢！ 就從《草蟲》所描寫的登高抒懷來說，不是已經(jīng)蘊含了深深的情致嗎？ 丈夫遠征在外，生死未卜； 自己獨守閨房，孤苦難挨； 登高思親，看到的卻不過是一片茫茫； 紅顏易老，青春難駐； 夫歸無望，憂心如焚……這一切思緒，又何嘗不凝聚在這短短的詩句之中！ 登高激起的不盡情懷，為讀者留下了豐富的想象余地，詩味更加濃郁了。
女主人公對丈夫的深切思念之情，還集中表現(xiàn)在詩中反復渲染的她的憂心上。“忡忡”、“惙惙”、“傷悲”,三個看似相同的形容詞，實際卻展示了在不同的季節(jié)、不同的情形下女主人公三種不同的心理活動。這首詩所表現(xiàn)的季節(jié)是由秋而春而夏。春天、夏天寫她登高眺望而深秋則寫她倚門凝想，說明春夏登高牽動了她的情思，加重了她的孤獨與悲哀，使她無法、也不敢再在肅殺秋日去登高了。因而在秋日里只是引起了她那綿綿不盡的思緒，不禁回想起春天、夏天登高的情景。春日，正是男女相會游春的季節(jié)：“溱與洧，方渙須兮，士與女，方采蘭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彝^乎！ 洧之外， 洵?且樂?！S士與女， 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詩經(jīng)·鄭風·溱洧》) 別人的相愛相歡，在獨守閨房的女主人公心中更引起強烈的孤獨、惆悵之感，因而，她只能說一句“未見君子，憂心惙惙”?！皭窅贰?包含著一種期望與失望交織的情緒，她多么希望丈夫歸來，能與自己一起加入到那些游春的男女行列中，感受那明媚春光與和煦春風中特有的愛情歡樂。然而，這畢竟是不現(xiàn)實的希望，所以，她怎能不憂上心來呢！ 夏日的憂心，詩人則直接用“傷悲”二字來表現(xiàn)。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思念之中，不免又會增添一層莫可名狀的疑慮，音信杳然，遠征在外的丈夫莫非已經(jīng)忘記了苦苦思念著他的愛人？ 因而，如癡般的憂心中，自然涌現(xiàn)出一種“悲感”,以為自己的執(zhí)著是多少有些可悲可嘆。這里既有對“君子”的思念，也有對自己命運的感喟和對拆散他們甜蜜生活的戰(zhàn)爭的怨恨。夏去秋來，丈夫還是無音無訊，“傷悲”中又不得不添上一層擔心與恐懼?！熬印彪x家從軍，一去不返，是生？是死？此刻成為了女主人公心中至深的疑問，這種心情與杜甫《述懷》所表現(xiàn)的“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十分相通，盼望丈夫音信的心情反而變成一種害怕、恐懼的憂心了。這時，千思萬慮，只化作唯一的心愿，只要丈夫能生還，就是最大幸福！“忡忡”兩字，就形象地描繪了這種特殊的憂心。所以說，“忡忡”、“惙惙”、“傷悲”三個詞，并非可以等量齊觀，它們能從各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次，鮮明地展現(xiàn)出女主人公極為細膩復雜的心理活動與情感波瀾，其中既透露了她的思念之情，又包含著擔憂、悲傷、祈禱的因素，因而具有很強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
《草蟲》詩共分三章，每章分別以“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作結(jié)，這是詩中反復彈奏的主旋律。它仿佛是在低回舒緩的憂嘆中突然爆發(fā)的激越短促的音符，表現(xiàn)了少婦幻想中的相見場面和熱烈、奔放的情緒，把詩歌推向高潮。清方玉潤《詩經(jīng)原始》評這一藝術(shù)手法說：“始因秋蟲以寄恨，繼歷春景而憂思，未能見則更設(shè)為既見情形，以自慰其幽思無已之心，此善言情作也。”又說：“由秋而春，歷時愈久，思念愈切。本說未見，卻想及既見情景，此透過一層法也。”明明不曾相見，卻由于思念之深，思念之切，由于憂愁之重，不得不尋求解脫，才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以為“亦既見止，亦既覯止”,仿佛“君子”已經(jīng)回到自己身邊，于是不禁興奮地唱出“我心則降”、“我心則悅”、“我心則夷”。字里行間，少婦對丈夫的一片癡情，便活脫脫地躍然紙上。可是，幻想終歸不是現(xiàn)實，把喜悅的心情置于幻想的境界，不正說明相見之虛妄，說明憂愁之深重！ 這正是方玉潤所說的“透過一層”的寫法，是“善言情”之作。
王夫之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王夫之所總結(jié)的這一藝術(shù)法則，在《草蟲》中就有所表現(xiàn)。在每章中，既寫現(xiàn)實中的憂傷、對親人的思念，又寫幻想中相見時的歡樂，內(nèi)心的喜悅?，F(xiàn)實與幻想的對比，痛苦與歡樂的撞擊，往往有著相反相成的藝術(shù)效果。如果沒有“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的“哀景”、“哀情”,“我心則降”、“我心則悅”、“我心則夷”所表現(xiàn)的動人心魄的魅力就要大為遜色！ 同樣，如果沒有幻想中“樂景”、“樂情”的渲染，其思念之苦也就難以如此扣人心弦。藝術(shù)上的哀與樂，就是這樣交融一體，相得益彰。
《草蟲》不過是《詩經(jīng)》中一首平平常常的小詩，初讀之，往往很不經(jīng)意，細細品味，才會覺得其中蘊含著深切的情思，蘊含著豐富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才感到它也會久久地回旋在人們的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