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云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②

水清石出魚可數(shù)，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③

道人之居在何許？寶云山前路盤紆。^④

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

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依團蒲。^⑤

天寒路遠愁仆夫，整駕催歸及未晡。^⑥

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見野鶻盤浮圖。^⑦

茲游淡薄歡有余，到家怳如夢蘧蘧。^⑧

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⑨

【注釋】 ①臘日：臘祭之日，漢代以冬至后第三個戌日為臘日，宋沿用漢制?；萸?、惠思：杭州兩詩僧，皆余杭人。②明滅：忽隱忽現(xiàn)。

③妻孥(nu奴)：妻子、兒子。名：名義上。道人：有道之人。這里指惠勤惠思二僧人。④寶云山：在西湖北，五代吳越王曾于此建寶云寺。

⑤團蒲：即蒲團，用蒲草編的墊子。這兩句寫入寺所見之景。⑥晡(bu)：申時，黃昏時。⑦云木合：云和樹木連成一片。浮圖：塔。⑧怳：同“恍”，恍忽。蘧(qu瞿)蘧：夢醒后驚動的樣子。⑨亡逋(bu)：逃亡者。



【譯文】 天將降雪，云罩湖面，樓臺山巒依稀模糊，似有若無。湖水清澈，湖石顯露，游魚可數(shù)；樹林深密，無人行走，禽鳥相呼臘祭之日，不回家中與妻兒團聚；借口尋訪和尚，實則自求歡娛。借問和尚居在何方？走過那寶云山的盤曲山路。孤山一峰獨峙誰人愿意卜居，和尚德行高超居此，孤山也就不再孤獨。紙窗密糊，竹屋深深溫暖如春，和尚們擁衣打盹斜依蒲團。我的馬夫擔心天寒路遠，整理馬車催我回家，趕在日落黃昏之前。離別山寺回望，只見云樹迷濛一片，野鷹繞著佛塔盤旋。這次訪游平淡無奇，卻充滿歡愉，回到家中恍若夢中驚醒。只怕美妙情景瞬息即逝，我就急忙作詩描摹。



【集評】 清·汪師韓：“結(jié)句‘清景’二字，一篇之大旨。云雪樓臺，遠望之景；水清林深，近接之景。未至其居，見盤紆之山路；既造其屋，有坐睡之蒲團。至于仆夫整駕，回望云山，寒日將晡，宛焉入畫?！苞X’句于分明處寫出迷離，正與起五句相對照。又以‘歡有余’應(yīng)前‘實自娛’，語語清景，亦語語自娛。而道人有道之處，已于言外得之。栩栩欲仙，何必滌筆于冰甌雪椀。”(《蘇詩選評箋釋》卷一)

清·紀昀：“忽疊韻，忽隔句韻，音節(jié)之妙，動合天然，不容湊泊。其源出于古樂府?！?《紀批蘇詩》卷七)

清·何文煥：“齊諸暨令袁嘏，自詫‘詩有生氣，須捉著，不爾便飛去’。此語雋甚！坡仙云：‘作詩火急追亡逋’，似從此脫化。”(《歷代詩話考索》)



【總案】 熙寧四年(1071)冬，蘇軾到杭不久，訪惠勤、惠思二僧，作此詩。蘇軾曾說王維的詩畫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蘇軾此詩也宛如一幅冬日山行訪僧圖：云雪樓臺，遠望之景；水清林深，近接之景。更有盤紆的山路，幽峭的竹屋；坐睡的和尚，整駕待發(fā)的仆夫。還有連綿的云木和盤旋的野鶻，構(gòu)成一幅獨特的清景。全詩寫得清麗流轉(zhuǎn)，音節(jié)諧婉，天機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