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水調(diào)歌頭》米 芾

米 芾

中 秋

砧聲送風急^①，蟋蟀思高秋。我來對景，不學宋玉解悲愁^②。收拾凄涼興況，分付尊中醽醁^③，倍覺不勝幽。自有多情處，明月掛南樓。悵襟懷，橫玉笛，韻悠悠。清時良夜，借我此地倒金甌^④?？蓯垡惶祜L物，遍倚闌干十二，宇宙若萍浮。醉困不知醒，欹枕臥江流。

注釋 ①砧(zhēn)聲：砧上搗衣之聲，古人有秋夜搗衣，遠寄征人的風俗。②“不學”句：宋玉《九辯》：“悲哉！ 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雹坩佱X(líng lù)：古代的一種著名綠色美酒，唐宋文人筆下常見。④金甌(ōu)：金色的小酒杯。

仿米氏云山圖 【元】 佚名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詞用《水調(diào)歌頭》詞牌寫中秋，有與蘇軾爭勝之意。蘇軾《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一詞在當時負有盛名，相和者甚多，但它們往往因襲蘇軾對月懷人的詞意。米芾的這首詞卻不寫懷人，也沒有過多地寫月景，而是?？坍嬙~人深邃隱約的內(nèi)心，有新意。

詞的開篇從陣陣的搗衣聲著筆，未有一字寫秋，而悲秋之意已顯。作者聽到搗衣之聲，方才意識到時節(jié)已是秋季。秋風吹過，涌起一陣寒意，就仿佛是搗衣聲把秋風送來了一樣。本句描寫看似不合理，但卻刻畫出作者極細微的心理變化?！绑八几咔铩本渑c第一句對仗，蟋蟀的鳴叫往往也能觸發(fā)古人的秋思。這里作者同樣是說自己聽到蟋蟀悲鳴才忽然意識到已是“高秋”，其手法與前句完全相同。這兩句詞著重寫秋意給作者的獨特感受，強調(diào)個人為外物所感發(fā)而引起的內(nèi)心變化，看似不符合事理邏輯，卻符合心理邏輯。作者在被“秋聲”所感而知秋的情況下，卻說“不學宋玉解悲愁”，表現(xiàn)了他曠達豪放的襟懷。自宋玉《九辯》唱出“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悲秋之句后，無論是詩詞還是散文，所有有關秋意的作品都被悲秋所占領(劉禹錫的《秋詞》因與眾不同而成名，其首句亦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本詞作者一反前人，在開篇渲染了一番秋意之后，卻猛然喊出不悲秋的豪言壯語，這一轉(zhuǎn)折，使得全詞文氣一振。

“收拾凄涼興況”一句緊承前面的轉(zhuǎn)折，但“凄涼興況”仍需要收拾，正暗示著作者心中本有凄涼，只是強打精神、故作曠達而已。然既已收拾好了凄涼，又有樽中美酒，這境地自然也有無限的快慰。但作者卻偏偏又忽然陷入“不勝幽”的感傷，這又是一個轉(zhuǎn)折。這個轉(zhuǎn)折并不突然，因為前文已作了鋪墊，如開篇的秋意、需要收拾的“凄涼興況”以及沒有說明原因的借酒澆愁，這種種都暗示了作者內(nèi)心實際上充滿了哀傷。而中間的強作歡欣愈加顯出悲意之深。自此，上闋經(jīng)歷了“悲——歡——悲”的轉(zhuǎn)變，感情鋪墊已足，此時再引出主角“明月”，顯得自然而鄭重?！岸嗲椤倍謱懺律崦?，能給人深深的安慰，“明月掛南樓”之恬靜，亦足以沖淡剛才的悲意。詞的感情再次舒緩、振起，變?yōu)椤皻g欣”。

整個上闋的情感鋪敘實際上都是為了推出“明月”這一主角，到了下闋當然就要寫作者如何賞月了。“悵襟懷，橫玉笛，韻悠悠”三句簡潔含蓄。對月吹笛，笛聲悠悠，明月正掛南樓，這一幕何等清空幽遠！ 此情此景，怎能不舉杯暢飲呢！ “清時良夜”二句正是寫作者對月舉杯，痛飲美酒的情形。本就美麗的夜景再加上濃濃的醉意，愈加顯得可愛可親。作者面對如此可愛的“一天風物”，自然舍不得離開，于是他倚著欄桿觀賞了很久很久，“十二”一詞便寫時間之長。此時夜深人靜、月光如水，酒意的襲來讓作者有虛無縹緲之感，眼神開始迷離，但心中卻一片曠放?！坝钪嫒羝几　闭沁@種醉態(tài)下的所見所感，卻很能體現(xiàn)此時作者的心態(tài)。詞的結句寫作者醉臥月下的情形，本是賞月卻以“欹枕臥江流”作結，讓人頗覺新奇，而又玩味無窮。蘇軾《前赤壁賦》云：“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迸c本詞的結尾有相似之處。

詞的整個下闋都是寫作者賞月時所作的事情：吹笛，飲酒，望月，醉臥。作者的感情平和而略帶歡愉，所寫的意境清空而不落俗套，筆筆都堪稱賞月之佳句。

整首詞的結構比較特殊，詞的小序說是“中秋”，中秋就必然要寫圓月，但本詞卻從秋意落筆。上闋通過層層鋪墊，最終點出“月”字，有“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感覺；下闋依次寫賞月四事，層次清晰，但無一字提到“月”，筆力獨到。上下闋的過渡銜接頗自然，并沒有因上闋過多的波折而顯出突兀?！稉]塵后錄》稱米芾“滑稽玩世，不能附仰順時”，“晚益豪放，不拘繩檢”，“風神蕭散，一流人也”等等，其性情、修養(yǎng)于此詞便可見一斑。(姚蘇杰)

鏈接 米芾的行草代表作《苕溪詩》。米芾是宋代著名的書法家，尤工行草，他的行草體勢俊邁、八面生姿、神氣飛揚，對后世影響深遠，《苕溪詩》帖是其最有代表性的墨跡。這幅作品是米芾三十八歲時所書，書跡運筆瀟灑，結體崎險中仍見穩(wěn)練，通篇一氣呵成。用筆時，提筆處細若發(fā)絲，圓潤遒勁；按筆處只鋒直下，沉著不滯；結字因勢生形，熟而不俗，險而不怪，奇正相生。此卷經(jīng)過陸完、吳寬、項元汴、梁清標等著名藏家的收藏，清代入內(nèi)府收藏，溥儀出宮時攜帶到東北，后散失在民間，1964年由故宮博物院收藏。

酷愛書畫收藏與研究的米芾。米芾不僅是宋代著名的書畫家，也還是一位精于鑒定、酷愛收藏的書畫研究家。他所收集的六朝以來筆帖甚富，其中最為著名的有唐代褚遂良所臨的《蘭亭序》、東晉謝安的《八月五日帖》等。在收藏之余，米芾還系統(tǒng)地研究歷代書畫，他所著的書畫理論著作有：《書史》二卷、《畫史》二卷以及《寶晉英光集》《寶章待訪錄》《海岳題跋》等。

米芾拜石。米芾一生愛石成癖，在當時就流傳著許多關于米芾愛石的故事。米芾在守濡須時，聞說河堧有奇石，立即命人移至州治，作為燕游之玩。當奇石運達時，米芾馬上設席迎接，拜于庭下，并親切地呼之為“石兄”。米芾以太常博士知無為軍，剛到官衙上任時，看見立在州府的奇石獨特，一時欣喜若狂，便讓隨從給他拿來袍笏，穿好官服，執(zhí)著笏板，如對至尊，向奇石行叩拜之禮，還稱其為“石丈”。他在江蘇漣水為官時，因為當?shù)嘏徥a(chǎn)美石的安徽靈璧縣，便常去搜集上乘奇石，回來后終日把玩閉門不出。他的衣袖中總是藏著奇石，隨時隨地拿出來觀賞，美其名曰為“握游”。米芾在常年的玩石中，總結出了玩石、賞石的四字訣：“瘦、秀、皺、透”，直至今天還被玩家奉為圭臬。

米芾墓。其墓在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南郊鶴林寺附近。米芾晚年居潤州(今江蘇鎮(zhèn)江)，卒葬於此?，F(xiàn)墓冢為水泥封固，高約1米，徑4米。旁有明天啟四年所立墓記一塊，距墓10米處有石牌坊，上刻“宋禮部員外郎米芾之墓”“民國二十二年七月重修”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