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xì)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筆者閱讀此詞時曾有過這樣的思緒和聯(lián)想：春末，在花木掩映的小樓里，最上層有一間雅致的閨房。春情初動的主人公從睡夢中醒來，陣陣寒氣彌漫到小樓上，明明是春曉，她卻感到像深秋一樣寒氣襲人、百無聊賴，就連主人公臥室中屏風(fēng)上的山水風(fēng)景也顯得那么暗淡無神。她的情緒如此低沉，當(dāng)與一個夢境有關(guān)，古人云：“幽居之女，非無懷春之情?！?陸機《演連珠》)，她大概做了一個關(guān)于愛情的美夢，一覺醒來不是那么回事，便產(chǎn)生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惆悵。

臥室無聊(“無賴”)，或許室外的春色會給她增加點樂趣，便意態(tài)慵慵地踱步窗前，順手將華貴的窗簾掛到銀質(zhì)小鉤上。下片三句系倒裝，只有先拉開窗簾，室外的景色才能映入眼簾——她看到落花安閑地飛舞，就像夢境般的輕盈舒適。轉(zhuǎn)念一想，輕揚的飛花也會像夢一樣地消逝，而綿綿細(xì)雨下個不停，仿佛在編織茫茫無際的愁網(wǎng)，使她無所逃遁。你看，一個被關(guān)閉在幽閨的少女，其處境何等難耐！作者用不著從反封建、抗禮教等方面去點題，但舊禮教對這位少女人情、個性的壓抑和禁閉，不言而喻。這就是詞。至于這首詞，更是歷來倍受稱道：“梁啟超在《藝蘅館詞選》眉批中云“曉陰”句為“奇語”，想必奇就奇在對人物內(nèi)心感受的細(xì)膩刻畫上；卓人月《詞統(tǒng)》謂：“自在二語，奪南唐席?！薄皧Z席”是才氣極高、壓倒他人取而代之的意思，此處是說這首詞超過了南唐諸家；王國維對于宋詞，自稱南宋獨賞辛棄疾一人，北宋諸家中，只喜愛晏殊、歐陽修、蘇軾、秦觀四人，其中對秦觀的“寶簾閑掛小銀鉤”句尤為激賞，認(rèn)為不次于他的《踏莎行》“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二句，雖然“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yōu)劣?！?《人間詞話》)上述諸位，不消說都是此詞的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