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變神押座文

年來年去暗更移，
沒一個將心解覺知，
只昨日腮邊紅艷艷，
如今頭上白絲絲。
尊高蹤(縱)使千人諾，
逼促都成一夢斯，
更見老人腰背曲，
驅(qū)驅(qū)猶自為妻兒。
君不見生來死去，似蟻修還，為衣為食，如蝅(蠶)作繭。假使有拔山舉頂(鼎)之士，終埋在三尺土中。直饒玉提金繡之徒，未免于一械灰燼。莫為久住，看則去時，雖論有頂之天，總到無常之地。少妻恩厚，難為與之替死之門；愛子情深，終不代君受苦。忙忙(茫茫)濁世，爭戀久居；模模(漠漠)昏迷，如何擬去。不集開常意樹，早折覺花，天宮快樂處，須生地獄下。波吒莫去死，去了卻生來。合嘆傷，爭堪你卻不思量：
一世似風燈虛沒沒，
百年如春夢苦忙忙，
心頭托手細參詳，
世事從來不久長。
遮莫金銀盈庫藏，
死時爭豈與君將？
紅顏漸漸雞皮皺，
綠鬢看看鶴發(fā)倉(蒼),
更有向前相識者，
從頭老病總無常。
春夏秋冬四序摧(催),
致令人世有輪回。
千山白雪分明在，
萬樹紅花暗欲開。
燕來燕去時復促，
花榮花謝竟推排，
聞直須知覺悟，
當來必定免輪回。
“欲問若有如此事”,
經(jīng)題名目唱將來。
已(以)此開贊大乘所生功德。謹奉莊嚴我當今皇帝貴位，伏愿長懸舜日，永保堯年，延鳳邑於千秋，保龍圖於萬歲。伏惟我府主仆射，神資直氣，岳降英靈，懷濟物之深仁，蘊調(diào)元之盛業(yè)。門傳閥閱，撫養(yǎng)黎民，物邦教之清規(guī)，均木(水)土之重位。自臨井邑，比楃(屋)如春，皆傳善政之歌，共賀升平之化。致得歲進豐稔，管境謐寧。山積糧儲于川流，價賣聲傳于井邑。謹將稱贊功德，奉用莊嚴我府主司徒。伏愿洪河再復，流水而繞乾坤；此(紫)綬千年，勛業(yè)長扶社稷。次將稱贊功德，謹奉莊嚴國母圣天公主。伏愿山南朱桂，不變四時；領(嶺)北寒梅，一枝獨秀。又將稱贊功德，奉用莊嚴合宅小娘子郎君貴位。兒則朱嬰(纓)奉國，?負(匡鋪)圣朝，小娘子眉奇(齊)龍樓，身臨帝闕。門多美玉，宅納吉祥，千災不降于門庭，萬善咸臻于貴戶。然后衙前大將，盡孝盡忠；隨從公竂，惟清于(與)直。城隍社廟，土地靈壇，高峰常保于千秋，海內(nèi)咸稱于無事。
金仙誕質(zhì)，本在周朝；像法流行，元因漢代。昭王之世，挾祥夢于千秋；壬午之年，棄皇宮于雪嶺。六載苦行，四智周圓，破九百萬之魔軍，成八十莊嚴之好相。遂得天上天下，惟佛獨尊，三界之中，竟無有比。時當青陽令節(jié)，仲景方春，是佛厭王宮之晨(辰),合宅集休祥之日。睹佛玉毫之相，何福不臻；現(xiàn)金人最勝之形， 何災不!
三代僧祗愿力堅，
六波羅蜜行周圓，
百千功德身將滿，
八十隨形意欲全。
以向此間來救度，
且于何處待幾 (機) 緣？
當時不在諸余國，
示現(xiàn)獲居兜率天。
我佛當日為度眾生，棄舍王宮，雪山修道。今經(jīng)六載苦修行，四至周圓。當臘月八日晨，下山于熙蓮河沐浴，洗多年之膩體，證紫磨之金身。出清凈之愛河，遇吉祥之長者。廣鋪草座，供養(yǎng)殷勤；牧女獻乳于此時，四王捧缽于是日。才登座上，震動魔宮。魔王當爾之時，道何言語：
苦行山中經(jīng)六年，
四知周圓道果堅。
下山欲救眾生苦，
洗濁(濯)垢膩在熙蓮。
才出河來逢長者，
廣鋪草座結(jié)良緣。
牧女獻乳親供養(yǎng)，
四王捧缽到河邊。
才座定，震天宮，
故知圣力遍無窮。
魔王登時觀下界，
方知如來出世中。
于是魔王既觀下界，又不見五逆之男，又不見孝順之子，為(唯)見我南閻浮提凈飯大王悉達太子成登正覺之時。魔王口中思維道：“若是交他化度眾生，我等門徒，于投佛里；不如見集(機)先集徒眾，點檢魔宮，惱亂瞿曇，不交出世。”魔王當時道何言語：
魔王忿怒在逡巡，
廣點妖邪之鬼神。
睹見如來今出世，
雄心尀耐便生嗔。
不了自家邪神呂(侶),
擎山覆海滅今(金)人。
處分鬼神齊用命，
捉將來，暢我身。
于是魔王擊一口金鐘，集百萬之徒黨?！伯敃r〕差馬頭羅剎哲為游弈將軍，?(捷)疾夜叉保作先鋒大將，鳩盤吒鬼排戈戟以前行，毗舍奢神領甲兵而后擁。召阿修羅軍眾為突將，則??目揚精(睛);舍毗脅多神后隨，而乃乍嗔乍喜。更有夜叉虞候，羅剎都巡，并劍戟牙，利毛同爪，手持鐵棒，帶赤蛇。驅(qū)精魅以于前行，魍魎鬼神在后。閻羅王為都統(tǒng)，總管諸軍，五道大神兼押衙大將，又知斬斫。喚風伯雨師作一營，呼行病鬼王別作一隊。妖婆萬眾，有耳不聞；器檞(械)千般，何曾眼見。然后辟兩陣。分四廂，右繞右遮，前驅(qū)后截。用雹雷為戰(zhàn)鼓，披閃電作朱旗，縱猛風以前蕩，勒毒龍而向后。蛇盤結(jié)，遍地盈川，神鬼交橫，搖精動目。更有飛天之鬼，未?其形，或五眼六牙，三身八臂，四肩七耳，九口十頭，黃發(fā)赤髭，頭尖額闊?；蛲簖惐奂?，頭小腳長，披其弄于山川，呼吸吐其云霧，搖動日月，震撼乾坤，作啾唧聲，傳波吒號。魔王自領軍眾，來至林中。先鋪云叆之云，后降潑墨之雨。方梁櫑木，楀塞虛空，捧石擎山，昏蔽日月。強風忽起，拔樹吹沙，天地既不辨東西，皆暗豈知南北。一時號令，便下天來，逡速之間，直至菩提樹下。

點檢邪魔百萬般，
擬捉如來似等閑。
軍前號令諸神鬼，
瞿曇未死不歸還。
魔王自為都元帥，
總管諸軍依指揮，
叇叆之云空里報，
潑下黑霧似墨池。
雨點若著如中箭，
雹子逢人似連錘，
山岳擎來安掌里，
江河檢來直下傾。
空里鬧，世間驚，
號令唯聞唱煞聲。
紅旗卷處殘霞起，
皂矗懸處碧云飛，
鬼神云里皆勇猛，
魔王時時又震威，
圍繞佛身千萬匝，
擬捉如來暢絮情。

于是我佛菩提村下，整念思惟道：“他外〔道〕等總到來，如何準擬？”遂起慈悲善根力，方便降伏邪徒，不假干戈，寧勞士馬。如來所持器杖，與彼全殊，且著忍辱甲，執(zhí)智慧刀，彎禪定弓，端慈悲箭，騎十力馬，下精進鞭。慚愧刀而未舉，鬼將驚忙；智慧劍而未輪，波旬怯懼。垂煙吐炎之輩，反被自燒；戴石擎山之徒，自沉自墜。外〔道〕等弓欲張而弦即斷，箭欲發(fā)時花自生，槍未盤而自折，劍未輪而刃落。雹雷翻為梵響，雹子變成珍珠。紅旗出沒，香風自生，猛火黑煙，栴檀霧降。我佛現(xiàn)其定力，外道波旬無門怯懼，大者霧中覓走，少者云中撼戰(zhàn)。魔王見此，卻且回軍，羅剎叩頭，由稱死罪?；馗瓯惆l(fā)，卻往魔宮，毒氣未亡。上生忿怒云云。

魔王神變總騁了，
不能搖動我如來。
寶劍才揮刃即亡，
弓欲張而弦即斷，
擎山撮海騁神通，
方梁櫑木遍虛空，
擬害如來三界主，
恰似落葉遇秋風。
魔王自為督元帥，
怕急潛身無處容，
遂向軍前親號令，
火急抽兵卻歸宮。
不念自是邪神類，
比并天中大世尊，
羅漢雖然是小圣，
力敵天魔萬萬重。
鬼神類，萬千般，
變化如來氣力灘，
任你前頭多變化，
如來不動一毛端。

魔王見此陣勢似輸，且還抽軍?；貧w天上。不察自家力劣，輒擬惱害如來，忿怒之情，上由(尚)猶未息。然后端居正殿，及(反)據(jù)香林，扼腕揚眉，鋪唇叵耐。魔王有其三女，忽見父王不樂，遂即向前啟白大王：
近日恰似改形容，
何故憂其情不樂！
為復諸天相惱亂？
為復宮中有不安？
為復憂其國境事？
為復憂念諸女身？
惟愿父王有慈愍，
如今為說來由。
父王道云云：
不是憂念諸女身，
汝等自然已成長，
也不憂其國境事，
天宮快樂更何憂！
吾緣凈飯悉達多，
近日已于成正覺，
叵耐見伊今出世，
應恐化盡我門徒。
若使交他教化時，
化盡門徒諸弟子，
我即如今設何計，
除滅不交出世間。
于是三女遂即進步向前，諮白父王云云：
瞿曇少小在深宮，
色境歡娛爭斷得？
沒是后生身美貌，
整是貪歡逐樂時。
我今齊愿下閻浮，
惱亂不交令證果，
必使見伊心退后，
不成無上大菩提。
魔王聞說斯計，歡喜非常。庫內(nèi)綾羅，任奴妝束。側(cè)抽蟬鬢，斜插鳳釵。身掛綺羅，臂纏瓔珞。東鄰美婦。實是不如；南國娉人，酌(灼)然不及。玉貌似雪，徒夸落(洛)浦之容；朱臉如花，謾說巫山之貌。行風行雨，傾國傾城。人漂五色之衣，日照三珠之服。仙蛾從后，持寶蓋以后隨；織女引前，扇香風而塞路。召六宮彩女，發(fā)在左邊；命一國夫人，分居右面。直從上界，來到佛前，歌舞齊施，管弦竟(競)奏云云。
論情實是綺羅人，
若說容儀獨超春。
身掛天宮三珠服，
足躡巫山一行云。云云
第一女道：“世尊！世尊！人生在世，能得幾時？不作榮畢，虛生過日。奴家美貌，實是無雙，不合自夸，人間少有。故來相事，誓盡千年。不棄卑微，永共佛為琴瑟?！?br>女 道： “勸君莫證大菩提，
　　　何必將心苦執(zhí)迷？
　　　我舍慈親來下界，
　　　情愿將身作夫妻。”
佛 云： “我今愿證大菩提，
　　　說法將心化群迷。
　　　苦海之中為船筏，
　　　阿誰要你作夫妻！”
第二女道：“世尊！世尊！金輪王氏，帝子王孫，把(拋)卻王位，獨在山中寂寞。我今來意，更無別心，欲擬伴在山中，掃地焚香取水。世尊不在之時，我解看家守舍?！?br>女 道： “奴家愛著綺羅裳，
　　　不勛沉麝自然香，
　　　我舍慈親來下界，
　　　誓將千 (纖)手掃金床?！?br>佛 道： “我今念念是無常，
　　　何處少有不燒香，
　　　佛座四禪本清凈，
　　　阿誰要你掃金床！”
第三女道：“世尊！世尊！奴家年幼，父母偏憐，端正無雙，聰前少有。帝釋梵王，頻來問訊，父母嫌伊門卑，令不交作新婦。我見世尊端整，又是凈飯王子，三端六藝并全，文武兩般雙備。是以拋卻父母，故來下界閻浮，不敢與佛為妻，情愿長擎座具?！?br>女 道： “阿奴身年十五春，
　　　恰似芙蓉出水賓 (濱)。
　　　帝釋梵王頻來問，
　　　父母嫌卑不許人。
　　　見君文武并皆全，
　　　六藝三端又超群，
　　　我舍慈親來下界，
　　　不要將身作師僧?！?br>佛 道： “汝今早合舍汝身，
　　　只為從前障佛因，
　　　大急速須歸上界，
　　　更莫分云(紛紜)惱亂人?！?br>魔女不信世尊之言，謾發(fā)強詞，輕惱於佛。於是世尊垂金色臂，指魔女身，三個一時化作老母。且眼如珠盞，面似火曹，額闊頭尖，胸高鼻曲，發(fā)黃齒黑，眉白口青，面皺如皮裹髑髏，項長一似筋(箸)頭??子。渾身錦繡，變成兩幅布裙，頭上梳釵，變作一團亂蛇。身騰項縮，恰似害凍老鵄，腰曲腳長，一似過秋谷????。渾身笑具，甚是尸骸，三個相看，面無顏色。心中不分(忿),把鏡照看，空留百丑之形，不見千嬌之貌。姊妹三個，道何言語：

不是天為?，
都緣自作災。
嬌容何處去？
丑陋此時業(yè)。
眼里睛如火，
胸前癭似魁。
欲歸天上去，
羞見丑頭腮。

魔女三人，變卻妲娥之貌，自慚丑陋之軀，羞見天宮，求歸不得。遂即佛前?跪，啟〔請〕再三，當爾之時，道何言語：

不悟前生業(yè)障深，
直來下界詣雙林。
蓋為父母恩義重，
不米魔家力來強，
惱亂如來多罪障，
容儀變卻受怨沉，
惟愿釋迦生慈憫，
舍記莫記生念心。

佛心慈悲廣大，有愿克從；舍放前怨，許容懺謝。與舊時之美質(zhì)，轉(zhuǎn)勝於前；復婉麗之容儀，過於往日。

我佛慈悲廣大愿，
為法分形普流傳，
魔女三人騁姿容，
變卻當初端正面。
殷勤禮拜告如來，
暫棄魔宮心敬善，
丑女卻猶端正身，
口過懺除得解免。

魔女卻獲端正，還歸本天；當去之時，道何方語：
魔女懺謝卻歸天，
歡喜非常禮圣賢。
故知佛力垂加備，
姊妹三人勝于前。
女見魔王說本情，
翟談如來道果成，
我等三人總變卻，
豈合不遂再歸程。
傾心禮拜求哀懺，
方始來容罪障輕。
此祭(際)世尊成正覺，
魔王從此莫聲多。
定擬說，且休卻，
看看日落向西斜。
念佛座前領取偈，
當業(yè)必定座蓮花。
但某乙禪河滴(嫡)派，象猛脫修，學無道化之能，謬處贊揚之位。身心戰(zhàn)灼，悚惕何安？輒述荒蕪，用申美德。
自從仆射鎮(zhèn)一方，
繼統(tǒng)旌幢左大梁。
致孝人慈超舜禹，
文萌宣略邁殷湯。
分茅烈(列)土憂三面，
旰食臨朝念一方。
經(jīng)上分明親說著，
觀音菩薩作仁王。
觀音世□宰官身，
府主唯為鎮(zhèn)國君，
玉塞南邊消氣，
黃河西面靜煙塵。
封疆再政(整)還依舊，
墻壁重修轉(zhuǎn)更新。
君圣臣賢菩薩化，
生靈盡作太平人。
圣德臣聰四海傳，
蠻夷向化靜風煙，
鄰封發(fā)使和三面，
航海余深到九天。
大治生靈垂雨露，
廣敷釋教贊花偏，
小僧愿請經(jīng)功德，
更祝仆射萬萬年。
破魔變一卷
天福九年甲辰祀黃鐘之月冥生十葉冷凝呵筆而寫記。
　　　　　　居凈土寺釋門法律沙門愿榮寫。

《破魔變》今存兩種敦煌寫本；伯2187、斯3491。前卷首尾完整，卷首題有 “降魔變押座文”,卷末又題“破魔變”一卷，按其內(nèi)容與 《降魔變文》不同，故知首題系指押座文而言，為了區(qū)別于 《降魔變文》故以 “破魔變”為篇題。后卷前抄 《功德意生天緣》,后抄《破魔變》。整理本見王重民等編《敦煌變文集》,周紹良主編 《敦煌文學作品選》。
伯2187卷還清楚地留下題記： “天福九年(944) 甲辰祀， 黃鐘之月， ?生十葉， 冷凝呵而寫記。居凈土寺釋門法律沙門愿榮寫。” 《敦煌變文集》據(jù)此推定該卷抄于944年。而變文的結(jié)尾處又云： “自從仆射鎮(zhèn)一方，繼統(tǒng)旌幢左大梁?！薄按罅骸?指晚唐五代的前期(907——923年),那么這篇變文的寫作時代當不會早于朱梁統(tǒng)治時期。
《破魔變》的卷首還有一篇不到一千字的押座文，與后代話本小說的“入話”相類，即在講唱變文之前，借以安定聽眾的情緒，其內(nèi)容是一般地講唱人生無常和曹氏家族的功德，可以自成體系，與本文所要講唱的“破魔變”沒有直接的聯(lián)系。結(jié)尾處又加上一段與題旨無關(guān)的頌贊仆射的唱詞，這大概是為適應當時講唱變文的儀式和要求而設下的套語。
這篇變文在寫法上已具不有同于講經(jīng)文的特點，它雖然以 《佛本行集經(jīng)》所載修道成佛的故事為依據(jù)，但并不引述 “經(jīng)文”,而是擷取世尊如來戰(zhàn)勝外道魔王以及點化魔女改邪歸正的情節(jié)，恣意渲染成一篇充滿奇象異景和神妙變現(xiàn)的文字，因此在表現(xiàn)佛法威力無邊，處處壓倒外道方面，可以同《降魔變文》相媲美。
如果說佛陀變文的主要藝術(shù)成就是善于運用浪漫化的創(chuàng)作方法，那么《破魔變》在描寫神魔斗法時更能表現(xiàn)出 “魔高一尺，佛高一丈”的特點。不管魔王施展出多大的魔法，變幻出多少鬼怪魔妖，也不論濃裝艷抹的魔女們又是如此何巧施媚態(tài)，以色相誘佛，但是只要在端正莊嚴的佛法面前就會一敗涂地，落到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的可悲下場。本文作者為了把斗法經(jīng)過寫得曲折生動，引人入勝，大膽利用夸張想象的藝術(shù)手法。首先設想出魔王集合著 “搖動日月，震撼乾抻” 的百萬之徒黨 “用震雷作戰(zhàn)鼓，披閃電作朱旗，縱猛風以前蕩，勒毒龍而向后”?！案酗w天之鬼，異貌奇形，或五眼六牙，三身八臂，四肩七耳，九口十頭，黃發(fā)赤髭，頭尖額闊。或腕粗臂細，頭尖腳長，披其弄于山川，呼吸吐其云霧”。這種貌似強大兇悍的隊伍，大有黑云壓城谷摧之勢，不過，法力無邊的如來，卻全然不懼，僅以 “慈悲善根之力，方便降伏邪徒”,已使魔王的一切變現(xiàn)化作過眼煙云。這里，作者不是描寫如來排出比魔王更強大的陣勢，而是以一種“與彼全殊”的佛法威力戰(zhàn)勝魔王，你看：如來 “著忍辱甲，執(zhí)智慧刀，彎禪定弓，端慈悲劍，騎十力馬，下精進鞭?！蓖耆勒谭痖T修道學禪之功，使魔王徒眾不戰(zhàn)自敗，“垂煙吐炎之輩，反被自燒； 載石擎山之徒，自沉自墜。外道等弓欲張而弦即斷，箭欲發(fā)時花自生，槍未盤而自折，劍未輪而刃落。”這樣一場兇煞惡斗，如來竟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魔王“百萬之徒眾”,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被席卷得無影無蹤了。
這篇變文描寫神魔變想象力的豐富，除了利用 “召之即來，呼之則去” 頃刻之間變出龐大隊伍的手法之外，有時還能把佛的法力夸大到指著對方就可以隨心所欲的令其變現(xiàn)出或丑或美的形態(tài)，借以懲罰和教育對方，使之皈依佛門。比如寫魔王斗法失敗以后，三個魔女獻計妄圖以 “色境歡娛” 惑動佛心，惱亂如來不得正果，于是一個個打扮成“玉貌似雪，徒夸洛浦之容；朱臉如花，漫說巫山之貌”,具有“傾國傾城”姿色的美女，歌舞歡笑地來到如來面前，分別以 “看家守舍”、“長擎座具”、“琴瑟之好”的巧言媚態(tài)，挑動世尊。當她們一再不聽世尊勸告，“輕惱于佛”之際，“世尊垂金色臂，指魔女身”立時盡變?yōu)槌髬D： “眼如珠盞，面似火曹，額闊頭尖，胸高鼻曲，發(fā)黃齒黑，眉白口青。面皺如皮裹髑髏，項長一似筋頭膇子。渾身錦繡變成兩幅布裙，頭上梳釵，變作一團亂蛇，。”像這種瞬息之間不見“千嬌之貌，空留百丑之形”的突兀變化，不僅震動魔女的邪念，而且實出讀者的意料之外，但是當魔跪請懺罪之時，“佛心慈悲廣大”,立刻又為法分形，呈現(xiàn)出“與舊時之美質(zhì)，轉(zhuǎn)勝于前，復婉麗之容儀，過于往日”的美好形象。作者在同一對象身上設想出這種愛憎分明的至美極丑的遞變過程，既表現(xiàn)出佛門的強大法力，又適應人們習慣性棄丑就美的生活邏輯和心理狀態(tài)，很富有巧思和生活氣息。
這里，我們只要把佛陀變文充滿奇光異彩的浪漫化手法，同后代《西游記》等神怪題材的小說進行對比，就不難發(fā)現(xiàn)兩者之間在運用神魔斗法、變幻替身、騰云駕霧、呼風喚雨等高度藝術(shù)夸張方面有著十分接近之外，從《破魔變》的某些描寫已初見端倪，如上述魔王排比出的異貌奇形的百萬徒黨之類的夸張描寫，在《西游記》里是很容易找到它們的蹤影，不過《西游記》等小說展現(xiàn)的對壘陣容，更富有變化，更具強大的威勢，也更接近人物的心理狀態(tài)和生活真實，為變文那種宗教徒式的狂想注入更多的現(xiàn)實因素。
至于三位魔女以色相惑亂于佛的情節(jié)，在《西游記》里同樣可以找到類似的描寫《西游記》“三藏不忘本，四圣試禪心”(第23回),正是這種以色女色試探佛門圣者的繼續(xù)和發(fā)展?！镀颇ё儭肥且匀荒来我阅信閯裾T如來“不要將身作師僧”而《西游記》則詳細鋪寫觀音菩薩、黎山老母、文殊菩薩及普賢菩薩等四圣化作“一婦三女，”同時以“意欲坐山招夫”之名，試探唐僧等師徒四人，說什么“小婦人丑陋，卻幸小女俱有幾分顏色……料想也配得過列位長老，若肯放開懷抱，長發(fā)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穿綾著錦，勝強如那瓦缽緇衣，芒鞋云笠！”《西游記》這段藝術(shù)構(gòu)思同敦煌變文的描寫相比，是何其相似乃爾！如果從藝術(shù)源流上看，它們或者同出一源，或者存在著某種相因相承的關(guān)系，這就生動地說明敦煌變文在漢魏六朝志怪小說和后代神魔小說之間占有重要的歷史地位，不僅發(fā)展了志怪小說的藝術(shù)想象力，而且為《西游記》等浪漫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的形成打下了初步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