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

怕看人間鏡里花^①，生平搖落思無涯^②。

硯荒筆禿無情性，路遠天長有嘆嗟。

故國懷人愁塞馬，嚴城落日動邊笳^③。

何當遍繞梅花樹，頭白依然未有家。

【注釋】

①鏡里花：喻虛幻不可捉摸的東西。②搖落：飄零，零落。③邊笳((jia)：邊塞的笳聲。蔡琰《悲憤詩》：“胡笳動兮邊馬鳴，孤雁歸兮聲嚶嚶?！?/p>

【評說】

本詩選自大石齋藏石濤《梅竹圖軸》題詩。

寫梅以寄情思，是石濤慣用的藝術手法，但在他不同的生活階段，卻有著不同的內涵。早年禪寄金陵，曾數(shù)次策杖探梅，行遍東山、鐘陵、靈谷諸勝地，并創(chuàng)作梅花卷，在畫卷上題詩道：“若無口解冰霜案，那得相逢節(jié)操緣。樹到古寒根本健，花當初放雪香全?！泵坊ū∮窆牵邼嵥氐?，斗嚴寒、傲霜雪的品格，在中國文人中享有清譽，石濤也通過寫梅題梅，傳神寫照，借以抒發(fā)自己清介高潔的情懷。

到晚年定居揚州后，思鄉(xiāng)情切，石濤的梅花詩畫中更多是流露出思念故國故土的繾綣之情。在這首作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的題畫詩中，就能體會出這一點來。經歷了宣城、金陵、北京多處的周折，回首往事，只覺一生如浮萍，飄零無根，孤苦伶仃，直到晚年還只能流落他鄉(xiāng)，自然思緒萬千。這種心境之下，毫無情趣去提筆作畫，以致硯荒筆禿，更多的只有嗟嘆與眼淚，即便偶有一二，也是“畫成花竹影模糊”。腦中更多的是“湘江萬里無歸路，應向春風泣鷓鴣?！?姜實節(jié)題詩，見《大滌子題畫詩跋》卷二)故國親人，何處尋覓？嚴城落日，邊笳更是激起了詩人淚眼中的幻覺，希冀有朝一日屋前舍后遍植梅樹，把一腔鄉(xiāng)愁國戀寄托于梅花身上。現(xiàn)實之中，滿園梅花并沒有出現(xiàn)，依舊是“頭白依然未有家”。企盼之后的失望，較之先前更為苦澀，詩人的感情頓又跌入谷底，令人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