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②。
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③。
被明月兮佩寶璐^④,世溷濁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馳而不顧^⑤。
駕青虬兮驂白螭^⑥,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⑦。
登昆侖兮食玉英^⑧,與天地兮比壽，
與日月兮齊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jì)乎江湘^⑨。

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fēng)^⑩。
步余馬兮山皋，?余車兮方林⁽¹¹⁾。
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¹²⁾。
船容與而不進(jìn)兮，淹回水而凝滯⁽¹³⁾。
朝發(fā)枉渚兮，夕宿辰陽⁽¹⁴⁾。
茍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yuǎn)其何傷⁽¹⁵⁾!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¹⁶⁾。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¹⁷⁾。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dú)處乎山中。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接輿髡首兮，桑扈裸行⁽¹⁸⁾。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¹⁹⁾。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²⁰⁾。
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²¹⁾!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22)。

亂曰：鸞鳥凰皇，日以遠(yuǎn)兮⁽²³⁾。
燕雀烏鵲，巢堂壇兮⁽²⁴⁾。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²⁵⁾。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²⁶⁾。
陰陽易位，時不當(dāng)兮⁽²⁷⁾。
懷信佗傺，忽乎吾將行兮⁽²⁸⁾。


【釋】
①本篇大約作于楚頃襄王三年(公元前296)春初，這時屈原從鄂渚又被放逐到溆浦。
②奇服：不平凡的服飾，指下文長鋏、切云冠等。不衰：愛好一直不衰減。
③鋏(jia莢):劍柄，這里指劍。切云：上觸云霄的意思，指一種高形的冠。崔嵬：高聳的樣子。
④被：同披。明月：夜光珠。璐：玉名。
⑤溷：同渾。溷濁：污穢。高馳：遠(yuǎn)遠(yuǎn)地走開。
⑥青、白：指虬、螭的顏色。
⑦重華：即舜?，帲好烙衩，幹裕杭聪戮涞睦?。相傳昆侖山產(chǎn)玉，是上帝的花園。圃：園。
⑧玉英：玉的花。
⑨南夷：指南方?jīng)]有開化的人。濟(jì)：渡過。
⑩欸(ai 哀):悲嘆。緒風(fēng)：余風(fēng)。春初所吹正是秋冬時余寒未盡的風(fēng)。
(11)邸：舍，停車的意思。方林：靠近樹林。方：同傍。
(12)舲(ling 靈)有窗的小船。上：逆流而上。汰：水波。
(13)淹：停留。回水：曲折的流水。
(14)枉渚、辰陽：地名。
(15)端：正。端直：正直。
(16)儃佪：旋轉(zhuǎn)在曲折的路上。如：往。
(17)垠(yin 銀):邊際。霏霏：形容濃云密布。承宇：彌漫天空。
(18)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當(dāng)時被稱為狂者。髡(kun 昆):剃發(fā)。髡首：剃掉頭發(fā)，是古代對于罪人的一種刑法。桑扈：古代隱士。
(19)忠、賢：即指下句的伍子胥和比干。以：和用同義，指被任用。
(20)伍子：即伍子胥，楚人。因報父仇投吳，為吳王闔廬所信任。后因諫吳王夫差，不聽，被殺。菹醢(zu hai租海):剁成肉醬。
(21)與：舉。前世：指從古以來。
(22)董：正。董道：守正道。不豫：不猶疑。重昏：遭到重重障蔽?；瑁喊?。
(23)鸞鳥、凰皇：都是鳥中之王，這里比喻賢人。
(24)燕、雀、烏、鵲：都是平凡的鳥，這里比喻小人。巢：棲息，盤據(jù)。堂：殿堂。壇：祭壇。堂、壇：比喻朝廷。
(25)露：露水。申：重。露申：露加濃。即白露為霜的意思。辛夷：比喻清高的賢士。林薄：草木交錯的叢林。
(26)腥臊：指臭惡之物，這里比喻小人。御：進(jìn)，指被國君任用。芳：芳香之物，比喻君子。?。浩?，指接近國君。
(27)陰：指夜。陽：指晝，晝夜顛倒，象征一切混亂。
(28)將行：身將遠(yuǎn)行。


【譯】
我從小就對奇裝異服特別喜好，
到如今年歲已老，興趣卻毫不減少。
腰挎長長的陸離寶劍，頭戴高高的切云冠帽。
佩帶著明亮的夜光珠和珍貴的美玉，
這個混濁污穢的世界，沒人能理解我的清高，
我也要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個世界的喧鬧。
讓有角的青龍駕轅，配上無角的白龍拉套。
我將和大舜同游美玉的園圃。

登上崔嵬的昆侖，品嘗玉花的佳肴。
我要與天地比壽，我將如日月星辰一樣將萬物照耀。
可嘆楚國這些不開化的人，對此卻全不知道。
哦！我就要渡過湘江，告別故土——
就在明日的清早。

登上鄂渚的山崗，驀然回首，慨然惆悵：
唉！那冬末的殘風(fēng)蕭瑟作響。
放松我的馬兒，讓它漫步山崗；
停息我的車兒，讓它在芳林待航。
乘坐美麗的小船，沿著沅江溯流而上。
船夫們齊力舉起雙槳。
船兒??！徘徊不進(jìn)，在回旋的渦流里徜徉。
清晨時我從枉渚出發(fā)，傍晚時我落宿于辰陽。
只要我的心端正坦蕩，再偏遠(yuǎn)些又有何妨？

抵達(dá)溆浦，我徘徊在旋轉(zhuǎn)的山崗。
迷惘——不知應(yīng)走向何方。
幽深的森林，昏暗無光。
這里是猿猱出沒之地，高峻奇險的山峰，
將太陽的光彩遮蔽。
山下陰森森的，時時籠罩著煙雨。
細(xì)微的小雪珠紛飛而下，無際無垠。
濃云密布，一直上達(dá)天宇。
唉！我的一生正如眼前的景色，
籠罩在陰霾里而缺少歡樂。
然而我不能改變我的初衷，
所以命運(yùn)注定，愁苦將伴隨我的一生。

想那前代的隱士接輿曾自己剃發(fā)，
那賢明的隱士桑扈也曾裸體而行。
忠誠者不一定能得到重用，
賢達(dá)者不一定能得到敬重。
你看那忠心耿耿的伍子胥，
還不是遭受禍殃；
那賢達(dá)忠誠的王子比干，
最后竟被剁成肉醬。
今天與歷史一模一樣，
我又何必怨恨當(dāng)今的君王。

尾聲：那神鳥鸞與鳳凰，
一天天地飛遠(yuǎn)；
那小麻雀黑烏鴉，
卻占據(jù)了殿宇祭壇。
香美的露申、辛夷，
死在草木交錯的叢林；
腥臊惡臭的氣味，
彌漫在神圣的殿堂。
芳香美好的花草，
卻沒有立足的地方。
陰與陽，明與暗都換了位置，
我生不逢時，而被流放。
我心中滿懷著忠誠，
卻郁悶失意，難以實現(xiàn)理想。
哦哦！我要走了走了，
走向遠(yuǎn)方。


【評】
《涉江》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名作。關(guān)于《九章》,朱熹以為是后人所輯“得其九章，合為一卷，非必出于一時之言也”( 《楚辭集注》);王逸則解釋說：“屈原放于江南之野，思君念國，憂心罔極，故復(fù)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已所陳忠信之道甚著明也”(《楚辭章句》)。朱熹解釋得雖更為貼近，然王逸所釋的大背景，亦足為之參考。具體到《涉江》一詩，一般認(rèn)為大約作于楚頃襄王三年(前296),是屈原將被放逐到溆浦所作。
《涉江》一詩，千百年來一直深受人們喜愛，它與《離騷》上下求索的浪漫精神一致，又因描述的是一次具體的流放場景和心情，因此，更易于得到讀者的理解和欣賞，被稱之為“小離騷”。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一句是總括性的概述，揭示了自己不同凡俗的志趣，而且是貫穿一生，至今無悔之志。這與《離騷》“帝高陽之苗裔兮”的起句相似，都是從表白自己的為人說起?！皫чL鋏”以下為自己的肖像描寫，詩人遍寫自己衣冠服飾之美：腰佩著陸離長劍，頭帶著崔嵬的高冠，還有夜光珠和美玉在放射著清輝(陸離，此處是形容劍高低擺動的樣子；切云，此處指高冠)。這就從外在形貌襯托自己的志高行潔、獨(dú)立危行；“駕青虬”以下為詩人的內(nèi)在品性，或說是精神追求的描寫，詩人以浪漫的筆法，寫自己駕著有角的青龍與無角的白龍，與上古的大帝舜一起周游美玉的園圃、登上昆侖山品嘗玉樹之花?！芭c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不僅是吃了玉樹之花的結(jié)果，而且是詩人外在形貌與內(nèi)在品格結(jié)合在一起的寫照。后人評價屈原及其作品“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司馬遷語)正是此意。此一段從外貌到內(nèi)心，從人間到天上，色彩斑斕、情思浪漫，然后，二次將節(jié)奏引至“世溷沌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和“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jì)乎江湘”,從而點出了“涉江”的背景和主題。
第二部分寫流放途中的情景。屈原寫景，不同于漢大賦的錯采鏤金、鋪陳排列，屈子筆下之景，是帶有強(qiáng)烈主觀感受之景，可謂情中景、景中情、情景交融，并且畫面的布局十分精到。“乘鄂渚”二句，“反顧”一詞，首先出現(xiàn)了詩人自我的側(cè)影，而“鄂渚”、“秋冬”等字樣，則點明地點和時令，中間綴一“欸”字，則進(jìn)一步使主體與客體融為一體，無限的哀傷、縷縷的哀思，飄漾而出。
“步余馬兮”以下四句進(jìn)一步描寫旅程情景。詩人描寫了山皋下的馬行、方林前的停車以及溯流而上的舲船等，與上二句合在一起，一句一個鏡頭，組成了具有動態(tài)性質(zhì)的蒙太奇。詩人的筆觸深入到細(xì)節(jié)，并且溶進(jìn)詩人的情感：“船容與而不進(jìn)兮，淹回水而凝滯”,“容與不進(jìn)”的船成了眷念故土、不肯離去的詩人自我的象征，它在水渦漩流中徘徊不已，時時發(fā)出深沉的嘆息。
然而， “船容與而不進(jìn)”畢竟是詩人主觀幻覺的外化，事實上，船還是在前進(jìn)，而且是“朝發(fā)枉渚兮夕宿辰陽”,這是又從另一個角度寫詩人的感受，他覺得船行得太快太遠(yuǎn)了，這種感受使詩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惆悵襲上心頭。然而，這莫名的惆悵與遠(yuǎn)離故國的哀思卻不能絲毫動搖詩人的信仰和信念：“茍其心之端直兮，雖僻遠(yuǎn)其何傷”。這是全詩的主旋律，它上承“高馳而不顧”、獨(dú)立危行的精神，下啟“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和“余將董道(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的呼喊，從而構(gòu)成了《涉江》的主題。
第三部分寫到達(dá)流放地溆浦的情景，并進(jìn)一步重申自己堅定不移的理想。溆浦之地，高山蔽日，深林猿啼，使詩人一到此地，便“儃佪”、“迷不知吾所如”,無垠的霰雪、連綿的淫雨、密布的烏云，一齊向他襲來，這就是自己以后要獨(dú)自生活的地方嗎？在“深林杳以冥冥兮……云霏霏而承宇”的描繪中，毫無疑問，我們可以聽到詩人內(nèi)心深處的哀嘆，可以感受到詩人獨(dú)居猿狖之地的悲哀。詩人自己也不隱諱這一點，所以說：“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dú)處乎山中”。然而，幽山獨(dú)處、終生無樂也還是不能搖動詩人的志向：“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前二部分詩人分別以遠(yuǎn)離故鄉(xiāng)的哀愁和流放地的哀景歸結(jié)到理想不能動搖的主題，其情愈哀、其景愈愁則愈見詩人志之堅、心之潔，可謂加一倍之手法。第四部分再進(jìn)一層以歷史之反思，論辯詩人之志：“伍子逢殃”、“比干菹醢”是儒家忠君道路的悲慘命運(yùn)：伍子胥忠心耿耿，卻頭懸楚門；比干諍諫，卻被紂王剁為肉醬； “接輿髡首”、“桑扈裸行”是莊子一派的抗?fàn)幏绞剑菍Α爸也槐赜觅?，賢不必以”的混沌現(xiàn)實的戲謔！反思?xì)v史，俯查現(xiàn)實，詩人認(rèn)識到了古今一體：“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伍子、比干忠君的結(jié)局是悲慘的，但詩人的理想志向卻仍然堅不可搖：“余將董道而不豫兮”(我將守正道而不猶豫)。一篇之中，可謂三致志焉！
第五部分亂辭，是全詩的總結(jié)。“亂”是古代樂歌的尾聲。詩人以比興手法揭示自己郁郁不平之氣，也揭露了陰陽易位的黑暗現(xiàn)實，在這個時代里，美麗的鸞鳥鳳皇，日益為人所疏遠(yuǎn)，而那可惡的“燕雀烏鵲”,卻占滿了高堂暖巢；美麗的“露申”花和辛夷樹，死在了草木交錯之地……呵！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呵！詩人懷著抑郁之心，要上路了，要踏上自己的征程了——盡管前面等待著他的，是苦難和死亡。
宋人歐陽修曾說：“屈原《離騷》讀之使人氣悶，然摘三句反復(fù)味之，與《風(fēng)》、《雅》無異”( 《陳輔之詩話》)?！渡娼酚腥纭峨x騷》之“三句”,它典型、生動地體現(xiàn)了屈騷的浪漫精神而無冗長之累，這是這首詩篇深受人們喜愛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