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①項君廷謨言：昔嘗館^②翰林某公家，相見輒講學(xué)^③。一日，其同鄉(xiāng)為外吏者^①有所饋贈。某公自陳^⑤平生儉素，雅^⑥不需此。見其崖岸^⑦高峻，遂逡巡攜歸^⑧。

某公送賓之后，徘徊廳事^⑨前，悵悵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⑩數(shù)刻。家人請進(jìn)內(nèi)午餐，大遭詬誶^⑾。忽聞數(shù)人吃吃竊笑。視之，無跡^⑿。尋之，聲在承塵^⒀上。蓋狐魅云。

(《閱微草堂筆記》)

注釋①同年——科舉制度中稱同科考中的人。②館——借住。③講學(xué)——談?wù)搶W(xué)問道理。④外吏者——在外地做官的人。⑤陳——講述。⑥雅——向來。⑦崖岸——高峻的山崖、堤岸。喻人性情高傲、不隨流俗。⑧逡(qun)巡攜歸——逡巡，因有顧慮而徘徊。攜歸，帶著東西回去。⑨廳事——即“聽事”，廳堂。⑩如是者——像這個樣子。⑾詬誶(gousui)——責(zé)罵。⑿無跡——沒有痕跡。⒀承塵——頂棚，天花板。

賞析不妨把《某公表里》當(dāng)作連環(huán)漫畫來看。

第一幅，翰林某公衣冠楚楚，正與人滔滔不絕地講談著圣人經(jīng)典。第二幅，“同鄉(xiāng)為外吏者”前來送禮，某公婉言謝絕。第三幅，當(dāng)人家真的把禮物帶走后，某公悶悶不樂，徘徊廳前。第四幅，家人請吃午飯，無端挨了某公一通罵。第五幅，狐魅的竊笑聲傳來，某公無地自容。

拿這些畫幅與標(biāo)題一對照，恐怕不只是狐魅，讀者中任何一個有正確是非觀念的人都會竊笑的。

某公的可笑之處表現(xiàn)在哪里呢？一則，作為翰林，經(jīng)史子集一定讀過不少，仁義道德的大道理也學(xué)過不少，且以此為榮、為夸耀的資本，“相見輒講學(xué)”，但這一切不過僅僅是個“面子”，一遇實際，他的取舍天平便歪到“利益”那一邊去了。二則，雖然潛意識中很喜歡別人的饋贈，甚至于多多益善，一旦“饋贈”來了，卻又“崖岸高峻”，說什么“雅不需此”，這做法還常常把人給唬住了，以為它有多么牢不可破。三則，“饋贈”沒有得到，就好像自己本有的東西弄丟了一樣，悵悵惘惘，一肚子別扭，這也正常，然而既要鬧情緒，又怕露真情，既要撒氣“詬誶”人，又要維護(hù)正人君子的形象，結(jié)果只能適得其反。

可笑之處就在于表里不一。

果戈里曾說：“諷刺和嘲笑是偉大的事情，它既奪不了生命，也奪不了莊園，但有罪的人在它面前就像一只被縛的兔子。”讀《某公表里》，我們是不是有這樣的感覺？

諷刺小品，應(yīng)有諷刺的力量。在《某公表里》中，作者表現(xiàn)和增強(qiáng)諷刺力量的方法有二：一是讓所寫人物“自己打自己”，即著力表現(xiàn)其心愿與行為的背離，表現(xiàn)其內(nèi)心的深刻矛盾，因為寫出不合理事物、有害事物的真實和“可笑”，本身就是一種有力的諷刺。二是在結(jié)尾處寫了“狐魅”的竊笑。在紀(jì)昀的作品中，狐魅常常是一個無所不在、無所不知、聰明狡黠的人世事物裁判者形象，也是人性中真摯、善良、美好一面的體現(xiàn)。狐魅只幾聲“吃吃竊笑”，就令人不寒而栗、無地自容，這常比一大篇正面解釋闡述的力量超過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