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韻禮院孟子周僉院秋夜曲二疊(其一)

天闊秋高初夜長。浮塵消盡霧蒼茫。澄澄孤月轉(zhuǎn)危墻。金井有聲唯墜露，玉階無色乍疑霜。不聞人語只吟螀。

此詞境界清明高遠，值得一讀。詞題“次韻禮院孟子周僉院秋 夜曲二疊”,禮院，即元朝之太常禮儀院?！对贰ぐ俟僦舅摹诽６Y儀院條云：“僉院二員，從三品?！庇讶嗣献又?，時任禮院僉院。子周作“秋夜曲”二首，虞集次韻和之，此是其中第二首，作于大都(今北京)。

“天闊秋高初夜長。”北京的秋天，以格外地秋高氣爽著聞。虞集用“天高秋闊”四字，便將大都秋高氣爽之境界，推向無限之高、遠。下邊“初夜長”三字，點明正值秋分。秋分在舊歷八月中，自秋分日起，夜晚開始漸漸變長了?！案m消盡霧蒼茫?！比胍?，大都白日的塵囂，雖然全已消失了，可是仰望著天空，是一片夜霧蒼茫，似乎總還少了點什么。“澄澄孤月轉(zhuǎn)危墻?！焙?，一輪明月升上來了，徘徊于高高的宮墻之上。那明月，溶溶清輝，光明澄澈。不言而喻，詞人的心靈，頓時感到了一種充實，也頓時光明起來。上片詞情發(fā)展之所赴，實為這澄澄孤月之升現(xiàn)。

“金井有聲唯墜露，玉階無色乍疑霜?！苯鹁⒂耠A，是井欄、臺階之美稱，習(xí)見于描寫宮廷園林，如王昌齡《長信秋詞》“金井梧桐秋葉黃”,李白《玉階怨》“玉階生白露”。詞人用在此詞，甚是愜當(dāng)。虞集自泰定二年至元統(tǒng)元年(1325—1333)官翰林兼國史院直學(xué)士，翰林院在金鑾殿側(cè)(友人子周官禮院僉院。元制，禮院屬內(nèi)廷官署，亦當(dāng)位于皇城之內(nèi)),故金井、玉階是寫實。夜?jié)u漸深，寧靜極了。唯有井欄露珠墜地，滴答有聲。玉砌雕欄蒙上月光，宛如覆霜。天地，沐浴著溶溶月色?！安宦勅苏Z只吟螀。”絕無絲毫人聲，只聽得見秋蟲的鳴叫。結(jié)句呼應(yīng)“金井有聲唯墜露”,極寫夜之寧靜。下片用筆主要之鵠的，是要寫出一種安寧清靜之境界。

這首詞很別致，純?nèi)粚懢埃瑹o一情語。然而景語即是情語。如實地說，全幅高遠清明之詞境，其實正是體現(xiàn)了詞人一份高遠清明之心境。據(jù)《元史》本傳，虞集父母兩家皆以經(jīng)學(xué)名家，集三歲讀書，從大儒吳澄游，其學(xué)“授受具有源委”。集任泰定、文宗兩帝經(jīng)筵，必“取經(jīng)史中切于心德治道者”講讀?！罢撍]人材，必先器識”,折節(jié)下士，而不附權(quán)門。史稱其文章“藹然慶歷乾淳風(fēng)烈”?？梢娖淙似犯窀邼?。但是，虞集在朝不為蒙古貴族所容，在不斷的排擠、陷害之下，終于被迫謝病罷歸。他在朝中，自不免亦常懷有一份孤獨感。詞中“孤月”二字，便頗可玩味。“浮塵消盡”、“澄澄孤月”等語，亦可見出其心態(tài)之蘄向。此詞所從產(chǎn)生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但此詞所表現(xiàn)出的清明高遠的境界，則仍具有其藝術(shù)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