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這一首是江南婦女采蓮時所唱的民歌。它于優(yōu)美的韻律中流露了一種勞動的喜悅。由歌詞的結構看，可能前三句是一人唱的，后四句是眾人和的。

此歌的特點首先是天然成趣。這里似乎不經(jīng)意反映或表現(xiàn)什么，不象漢樂府其它民歌那樣“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注重深刻的社會內(nèi)容和強烈感情的表現(xiàn)，此歌并沒有豐富的思想內(nèi)容，只是一邊勞動，一邊隨口唱來，正所謂：“曲隨人意出，詞由心底來”，卻由和諧的音調(diào)和簡單的意象組合，造成富于濃厚生活氣息的意境。它很象《詩經(jīng)·芣苡》的單純。一如清人方玉潤所言：“讀者試平心靜氣涵詠此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秀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xù)……即《漢樂府·江南曲》一首，魚戲蓮葉數(shù)語，初讀之亦毫無意義，然不害其為千古絕唱，情真景真故也?！?《詩經(jīng)原始》)

此歌第二個特點是在形式上?！敖峡刹缮彛徣~何田田(田田：葉茂狀)!魚戲蓮葉間”三句常人實不難作出，無非描摹景狀而已。妙處全在后四句及其與前三句的組合上。請看：前三句已寫出采蓮之事，蓮葉之狀和蓮下魚的活動。后四句則皆由第三句“魚戲蓮葉間”生成，但每句只變一個字，即換了不同的方位詞，于是就產(chǎn)生了“動畫片”的效果。大家知道，電影動畫片是由許多靜止畫面連續(xù)組成的，每幅畫的圖像都差不多，只在部分上有所移位，連起來放映，人物就動起來了。這里也這樣.“魚戲蓮葉間”是固定不變的句式，加入“東”、“南”、“西”、“北”的方位詞，魚的活動就顯現(xiàn)出來了。真可謂“靜中有動”、生趣盎然！妙就妙在這里：動畫片是孩子們最喜歡的，歌中這種“動畫”的藝術效果，也體現(xiàn)了采蓮女那孩童式的天真情趣。但詩歌畢竟與電影動畫片不同，“東”、“南”、“西”、“北”的標向也畢竟跳躍性很大，不象動畫片那樣聯(lián)貫，因而又造成一種忽動忽靜、忽東忽西，時隱時現(xiàn)的意象效果，這就更有趣了！其實，這首歌的句式和押韻形式很象甲骨卜辭：“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對于占卜者來說，雨來的方向很重要，這與上古人的勞動生活關系很大?！兑捉?jīng)》中也有“鴻漸于干……，鴻漸于磐……，鴻漸于陸……，鴻漸于術……鴻漸于陵……”(《漸》)的方位序列，鳥落在不同地點會有不同的人事貞兆，這是典型的原始思維方式。而《江南》一首方位詞的頻用，很可能是原始意識的殘留，恰體現(xiàn)了一種稚拙的美感。另外，全歌的前后兩部分的銜接很有特色。我們試想采蓮女來到池塘邊開始采摘。她先看到蓮葉碧綠、肥大，茂茂盛盛地十分可愛，然后注意到蓮下水中有小魚在游動，她覺得很有趣，便忘了采摘，兀自蹲下來看，由此引出“魚戲蓮葉東……”一系列趣事。她的自我意識也深深地沉浸在其中，樂而忘返，直到伙伴來喊她，才注意到自己耽誤了好半天功夫。那么，歌的后部分是由前部分“蓮”、“葉”、“魚”三個意象之一引發(fā)出來的，這很真實地表現(xiàn)出采蓮女心不在焉的心理狀態(tài)，就好象“意識流”，人的注意力和思緒，落在眼前諸物中的某一點，無休止地延伸不去，直到被另一種事物的出現(xiàn)所打斷。

此歌第三個特點是語言簡樸而富韻律感。全篇七句三十五個字。實際上只是十四個不同的字反復使用。前三句為不同的句型順接，后四句為相同的句型并列，最終取得一種層次變化分明的音樂效果。全篇雖然用字不多，但字字句句都象那碧綠的蓮葉，一片一片地組合起來，讓人從中看到一幅美好的江南采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