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在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后永戒。^[2]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3]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指而進(jìn)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偪于元禍茍免者邪！^[4]
昔世祖之創(chuàng)跡舊基，奮羸卒數(shù)千，摧莽強(qiáng)旅四十余萬于昆陽之郊。^[5]夫據(jù)道討淫，不在眾寡。^[6]及至孟德，以其譎勝之力，舉數(shù)十萬之師，救張郃于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脫，辱其鋒銳之眾，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7]子桓淫逸，繼之以篡。^[8]縱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說，奉進(jìn)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9]夫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10]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蔽糗庌@氏整卒數(shù)萬，制四方，定海內(nèi)，況以數(shù)十萬之眾，據(jù)正道而臨有罪，可得干擬者哉！^[11]
(《諸葛亮集》、《三國志》、《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諸葛孔明全集》)
校注
[1]正：政治，政教。通“政”?！稘h書·陸賈傳》:“夫秦失其正，諸侯豪杰并起?！薄蹲ⅰ?“正亦政也?！弊h：文體名。用以論事、說理或陳述意見。本文作于建興元年(223)。在這篇文章中，諸葛亮義正辭嚴(yán)地駁斥了魏國所宣揚(yáng)的蜀國投降于魏國是不可逆轉(zhuǎn)的趨勢的論調(diào)，抨擊了曹氏父子盜國篡位的丑惡行為，表現(xiàn)出正義戰(zhàn)爭必定勝利的堅定信心。
[2]項羽：見《為后帝伐魏詔》注[18]。起不由德：起事的時候并不是靠道德的高尚(而是靠武力的強(qiáng)悍)。起，起事?！妒酚洝ろ椨鸨炯o(jì)》:“今君起江東，楚蠭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fù)立楚之后也。”華夏：《書·武成》:“華夏蠻貊，罔不率俾?！薄妒琛?“夏，大也。故大國曰夏。華夏謂中國也?！比A夏初指我國中原地區(qū)，后來包舉我國全部領(lǐng)土而言。秉：執(zhí)掌；主持。湯鑊：古代酷刑。用以烹人者?！妒酚洝ぬA相如列傳》:“臣知欺大王之罪當(dāng)誅，臣請就湯鑊。”
[3]審鑒：慎重考慮，加以借鑒。次：近，接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曹操父子或許可以僥幸避免遭到報應(yīng)，但上天會懲罰他的子孫來警戒壞人。戒，警戒，警告?！对娊?jīng)·小雅·采薇》:“豈不日戒，嚴(yán)狁孔棘?！薄盾髯印じ粐?“備官職，漸慶賞，嚴(yán)刑罰，以戒其心?！庇帧洞舐浴?“敬戒無怠?！苯湓谧訉O，《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作“刑在子孫”。
[4]二三子：指魏國大臣華歆、王朗、陳群、許芝、諸葛璋這些人。他們給諸葛亮寫信，勸蜀國投降并且作魏國的屬國，認(rèn)為這樣做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子，對男子的通稱。耆艾：年壽長久。年六十曰耆，五十曰艾?！对娊?jīng)·魯頌·閟宮》:“俾爾昌以大，俾爾耆而艾?！焙蠟槔先说耐ǚQ。《荀子·致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饼X：指人的年齡?！蹲髠鳌の墓辍?“君之齒，未也。”《注》:“齒，年也；言尚少。”《漢書·武帝紀(jì)》:“古之立教，鄉(xiāng)里以齒，朝廷以爵，扶世導(dǎo)民，莫善于德?！背袀沃付M(jìn)書：順承偽朝廷的意志而寄來書信(勸誘蜀國投降)。承，順從，奉承?！对娊?jīng)·大雅·抑》:“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眰?，非法竊據(jù)的。指，意旨，意向。通“恉”?！稌けP庚》:“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泵В杭赐趺?前45—23)。新王朝的建立者。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原籍東平陵(今山東章丘西北)。漢元帝皇后侄。西漢末，以外戚掌握政權(quán)，成帝時封新都侯。元始五年(5)毒死平帝，自稱假皇帝。次年立年僅二歲的劉嬰為太子，號“孺子”。初始元年(8)稱帝，改國號為新，年號始建國。天鳳四年(17)爆發(fā)了全國性的農(nóng)民大起義。更始元年(23),新王朝終于在赤眉、綠林等農(nóng)民起義軍的打擊下崩潰，他也在綠林軍攻入長安時被殺。亦將偪于元禍茍免者邪：也是接近于為禍害國家的元首開脫罪責(zé)的行為呀！偪：侵迫。同“逼”。《左傳·隱公十一年》:“實偪處此。”元禍，禍害的元首。茍免，以不正當(dāng)?shù)氖侄吻竺狻！抖Y記·曲禮》:“臨財毋茍得，臨難毋茍免?！庇腥舫纭Ⅰ捣Q莽之功，《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作“有若崇、疎稱莽之功”。
[5]世祖：即漢光武帝劉秀(前6—57)。東漢王朝的建立者。字文叔，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西漢遠(yuǎn)支皇族。農(nóng)民起義爆發(fā)時，他和兄長劉縯聚眾起兵，加入綠林起義軍。更始元年(23),取得昆陽之戰(zhàn)的巨大勝利。不久，到河北活動以恢復(fù)漢家制度為號召，取得部分官吏、豪強(qiáng)的支持，鎮(zhèn)壓和收編起義軍，力量開始壯大，遂與更始政權(quán)逐漸脫離。建武元年(25)稱帝，后鎮(zhèn)壓赤眉起義軍，削平各地割據(jù)勢力，統(tǒng)一全國，建都洛陽。創(chuàng)跡舊基：在前人遺留下來的事業(yè)基礎(chǔ)又創(chuàng)立了東漢王朝，恢復(fù)了漢朝的根本。創(chuàng)，創(chuàng)建，建立。跡，前人遺留下來的事物、功業(yè)和言論。《孟子·離婁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薄肚f子·天運》:“夫六經(jīng)，先王之陳跡也?！被??！对娊?jīng)·小雅·南山有臺》:“樂只君子，邦家之基?！眾^：發(fā)揚(yáng)，振作?！对娊?jīng)·大雅·常武》:“王奮厥武，如震如怒?！辟洌浩Ｈ醯氖勘?。昆陽：古縣名，秦朝設(shè)置，在今河南葉縣。新莽地皇四年(23)劉秀殲滅王莽的主力軍于此。
[6]此二句是說根據(jù)正義的法則去討伐邪惡的一方，不在于軍隊人數(shù)的多少。據(jù)，根據(jù)；依據(jù)?！妒酚洝た崂袅袀髻潯?“趙禹時據(jù)法守正?！钡?，法則、規(guī)律?！俄n非子·解老》:“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卑训览斫鉃槿f物產(chǎn)生、變化的總規(guī)律。淫，邪惡?！睹献印る墓?“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以承三圣者。”
[7]孟德：即曹操。譎勝：靠欺詐勝過別人。張郃：三國時期河間鄚縣(今河北任丘北)人，字俊義。初在冀州應(yīng)募從韓馥，馥敗，他以兵屬袁紹，任寧國中郎將。官渡之戰(zhàn)后歸曹操，為名將之一。后任左將軍。魏明帝時，率軍西拒諸葛亮，在街亭大破蜀將馬謖。諸葛亮再攻魏，他率軍在木門(今甘肅天水)作戰(zhàn)，中箭而死。陽平：古縣名。西漢設(shè)置。治今山東莘縣。漢中：見《禪李嚴(yán)表》注[3]。毒，痛恨；以為苦。以上幾句是說劉備、曹操為爭奪漢中之地時的一場交鋒，以曹操退軍為結(jié)局。《三國志·蜀志·先主傳》云：“二十三年，先主率諸將進(jìn)兵漢中。分遣將軍吳蘭、雷銅等入武都，皆為曹公軍所沒。先主次于陽平關(guān)，與淵、郃等相拒。二十四年春……大破淵軍，斬淵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趙顒等。曹公自長安舉眾南征。……及曹公至，先主斂眾拒險，終不交鋒，積月不拔，亡者是多。夏，曹公果引軍還，先主遂有漢中?！?br>[8]子桓：即曹丕。淫逸：縱欲放蕩。也作“淫佚”、“淫”?！秶Z·楚》:“還軫諸侯，不敢淫逸。”
[9]蘇秦：戰(zhàn)國時期東周洛陽人。最初游說秦惠王吞并天下，不用。后游說燕、趙、韓、魏、齊、楚六國，合縱抗秦，佩六國相印，為縱約之長。嗣縱約為張儀所破，蘇秦遂至齊為客卿，與齊大夫爭寵，被刺死。張儀：戰(zhàn)國時期魏人?？v橫家。相傳與蘇秦同師事鬼谷子，蘇秦游說六國合縱以抗秦。張儀相秦惠王，以連衡之策說六國，使六國背縱約而共同事秦。秦惠王死，武王立，六國諸侯聞儀不為武王所信任，皆復(fù)合縱以抗秦。張儀離秦去魏，為魏相一年而卒。詭靡之說：欺詐有害的言論。驩兜：傳說中的惡人。唐堯時，驩兜與共工共同為非作惡，被舜放逐到崇山。滔天：漫天?！稌ひ骛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墊?！焙蠼枰孕稳葑飷骸?zāi)禍或權(quán)勢的巨大?！稌虻洹?“象恭滔天。”《傳》:“言共工……貌象恭敬而心傲很若漫天。”唐帝：古帝名，即堯。帝嚳之子，姓伊祁，也作伊耆，名放勛。初封于陶，又封于唐，號陶唐氏。以子丹朱不肖，傳位于舜。諷解：不去正言來解釋。禹：夏后氏部落領(lǐng)袖，史稱禹、大禹、戎禹。姒姓。鯀的兒子。古史相傳禹繼承鯀的治水事業(yè)，采用疏導(dǎo)的辦法，歷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水患悉平。舜死，禹繼任部落聯(lián)盟領(lǐng)袖，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后東巡狩至?xí)?今江蘇、浙江等地區(qū))而卒。稷：五谷之神?！抖Y記·祭法》:“是故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nóng)，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文藻：詞采，文采。翰墨：筆墨。借指詩文書畫之類。
[10]大人：德行高尚的人?！兑住で?“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薄盾髯印そ獗巍?“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br>[11]萬人必死，橫行天下：如果軍隊中的士兵都抱著不怕死的精神去作戰(zhàn)，一定會奪取天下。軒轅氏：即黃帝。古史傳說姓公孫。居于軒轅之丘，故名曰軒轅。戰(zhàn)勝炎帝于阪泉(一說在今河北涿鹿東南，一說在今山西運城市解池附近),戰(zhàn)勝蚩尤于涿鹿(在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東南部、桑干河流域，鄰接北京市),諸侯尊為天子。后人以黃帝為中華民族的祖先。整卒：整頓軍隊，率領(lǐng)士兵?？傻酶蓴M者哉：可以由此推斷出戰(zhàn)爭的勝負(fù)。干，求取?！稌ご笥碇儭?“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yù)?！薄盾髯印ぷh兵》:“兼是數(shù)國者，干賞蹈利之兵也。”擬，揣度，估量?！兑住は缔o》:“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薄妒琛?“以此深賾之理，擬度諸物形容也?！薄赌印?經(jīng)》:“舉，擬實也?！笨傻酶蓴M者哉，《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作“有得于礙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