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jié)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劉熙載曰： “詞要放得開，最忌步步相連。又要收得回，最忌行行愈遠。必如天上人間，去來無跡，斯為入妙。”(《藝概·詞曲概》)這說的是為文的縱收之法，其實何止詞如此！縱收之法，重復(fù)交錯使用，便出現(xiàn)曲折。名篇佳構(gòu)，多有曲折，如云霓來去，波瀾起伏。《月下獨酌》可謂一步一轉(zhuǎn)，越轉(zhuǎn)越奇，從現(xiàn)實引起聯(lián)想、奇想，并進入幻想?；ㄩg有酒，獨酌無親，是現(xiàn)實。這對李白這樣一位不甘寂寞的詩人來說，無異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與痛苦，但又因他傲岸不羈，根本不把孤寂放在心上，于是舉杯邀月，低頭約影，聊為酒伴，同飲共樂。但月與影，畢竟不是人，邀了它們，獨酌的孤寂心情并未得到改變，于是嘆息月“不解飲”，影徒隨身，詩人空虛、孤獨和凄涼的心境，更強烈地表現(xiàn)出來。既然如此，何不罷飲歸寢，省卻多少煩惱！詩人對生活有著強烈的愛，不肯把良辰美景等閑放過，月、影雖徒隨身，聊勝于無，仍可為伴，“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四句便是寫詩人與其酒伴共飲同樂的情景；然而實際上全是詩人自己在活動：或引吭高歌，或婆娑起舞，或陶然以醉，或頓然以醒，月徘徊，如聽我歌，影零亂，如伴我舞。此刻，詩人已進入忘我忘情如癡如狂的神仙境界，全然不覺是在“獨酌”。醉后雖與月與影“各分散”，什么月，什么影都看不到了，但畢竟還有“醒時”(實際上也是醉時)的片刻同歡。與月與影的聚散，看來好似“無情游”，只要情意專注，必能得“永結(jié)”。與月與影的相期，雖然如云漢般渺遠，只要相親之情永在，它們總會慰藉我的獨酌。

我國古代詩人，常于風(fēng)清月白之時，獨酌自飲，以表達遺世獨立的閑適之情，如陶淵明、王維。而李白則不然。雖然“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送蔡山人》)，但《月下獨酌》卻表達了誰曰我“獨”的一顆不屈的靈魂。

脫口而出，純乎天籟。此種詩，人不易學(xué)。(沈德潛《唐詩別裁》)

李詩“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東坡喜其造句之工，屢用之。予讀《南史·沈慶之傳》，慶之謂人曰： “我每履田園，有人時與馬成三，無人則與馬成二?！崩钤姶敬恕Ｈ粦c之語不及李詩之妙耳。( 〔清〕李家瑞《停云閣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