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筠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這是溫詞中近于民歌的作品,純乎白描,抒情明快,迥異于麗密含蓄的《菩薩蠻》及《更漏子》一類代表作。
讀此詞要注意它來自生活的一個特定的前提,就是詞中“梳洗罷”而獨倚江樓竟日凝眸的情態(tài),未必是經(jīng)常性的。這種望穿秋水的情態(tài),只在某一特殊情況下,才最有意味——那就是由于預約、或預計、或預感,以為遠人即將歸來的日子。從而“梳洗罷”就不是例行公事,而具有特殊意義。也許在梳妝時,她已經(jīng)把即將到來的快樂設想過好多遍了,把將要對他說出的話想過若干遍了,把激動的情緒抑制過若干遍了。然而正如生活中常有的那樣(“人事多錯忤”),預期的事沒有發(fā)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失望之感才特別強烈。也許江樓就靠近渡口,一班一班的客船到了又開走了,下船的“皆不是”所盼的,只好再等下一班。直到末班船到,她才明白自己受了感情的欺騙,一天的忙乎和激動都白費了,簡直浪費情緒!“客有可人期不來”,妙在一個“期”字。
其次當留意詞中造境,“過盡千帆”二句,以柔婉之筆宕出遠神:江面千帆過盡,一片空寂,惟馀脈脈無言的斜暉,映照著悠悠不盡的江水,整個空間似乎籠罩著一層難以名狀的空虛寂寞和憂傷悵惘,正象征著女主人公的心境。“脈脈”是含情的樣子,“悠悠”是不可窮盡的樣子,這是詞中人物對景物的特殊感受,此時此刻,只有斜暉還脈脈含情地陪伴著她,而悠悠逝水卻不為愁人少駐,通過這樣“有情”“無情”的對照,就將女主人公的凄清處境和窮極無聊的心境進一步展示出來了。
中唐趙徵明《思歸》:“猶疑望可見,日日上高樓。惟見分手處,白蘋滿芳洲?!痹~中“白蘋洲”當是兩人分攜處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