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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杜甫《旅夜書懷》 |
| 釋義 | 杜甫《旅夜書懷》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杜甫的一生大部分是在客旅漂泊中度過的,旅途的見聞給了他的詩作以無盡的源泉,他這方面的詩很多。杜甫這方面題材的詩,寫到這一首,在年歲上,已近“晚節(jié)”,在藝術上,可謂是“詩律細”了。 杜甫晚年流落四川,先在成都,繼在梓州,又回成都,后又到了夔州,據注家考訂,此詩寫于最后離開成都到夔州云安(現四川云陽)的途中,時在七五六年春天。杜甫在成都時依托老朋友嚴武,他是成都尹兼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可是嚴武在七五六年四月忽然死去,杜甫感到在成都再無憑依,五月他就率領家人乘舟東下,想往江南或家鄉(xiāng)一帶移動。詩中寫的是月夜江中行舟的所見所感。 詩先寫江岸夜舟。詩人坐在順江東下的船中,憑月色可以依稀看到岸邊細草在微風中搖動,望一望船上的桅桿正高聳夜空,船正順水流下,眼下的環(huán)境里,除了細草微風,危檣夜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夜氛孤寂得令人難以忍受。人對環(huán)境存在的感受,與人的心緒情致特點有直接關系。他不僅易于發(fā)現與內心情緒相適應的各種存在物,也更能以情觀物,移情入物,使空間中的一切存在都變成自身情緒的對象物,以確證自身的存在特點。此夜置身舟中的杜甫,心情是十分凄楚的。他年輕時即滿懷壯志,意凌東岳;走入仕途后,心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期望,謹言慎行,等待朝廷的重用,可結果卻被擠出了長安。在成都依附嚴武的幕府,本應因知心而愜意,但又受到幕僚們的嫉妒,更不料嚴武遽死,失卻憑依,只好順水漂流東去了。他早在登上去蜀孤舟之日,就寫詩訴說過當時的心境: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萬事已黃發(fā),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去蜀》)心感萬事俱老,料到殘生將在漂泊中消逝,這種心情是非常痛苦的。心頭縈繞著這種痛苦,危檣下獨夜不眠,船行周圍的夜色存在,幾乎無不是這種心境的確證對象。在詩的頭兩句中,我們可以從詩人對細草微風的感知中看到他夜愁不寐,從危檣獨夜的意境中察知他漂泊中的危難感和孤寂心,這就是融情入景的自然體現。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開襟曠遠,又是一番景象。江流宛轉,流入平原,不管感受者心境如何,自然景象的特點是突出的:船在江中,江在平野,人的視線可以伸至有星光閃爍的天邊遠處,平視則可見星點如垂,光腳近地,夜幕下也有平野的空闊性。由于平野地上的江道寬直,水流無阻,月色又把江水與天色連成一片,滿江則月逐潮涌。這種自然景象進入現實主義詩人的筆下,便成為一聯精致而生動的詩句: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边@里的“垂”、 “涌”二字極富于個性化,把平野星夜和江流朗月,表現得極為活化而又逼真,沒有“垂”就不能表現“闊”,沒有“涌”就不能顯示滾滾江流中隨浪起伏波動的月色。在寫景上,從首聯到此聯,都達到了神妙的地步。但此聯中的寫景,與整個詩的情韻是很一致的。詩中說平野廣闊,正表明天地之大,然而自己的歸宿所在,尚不可知;原來在成都幕府中是“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為棲息一枝安”,今日又成為天地間飄無定所的“沙鷗”,心中不能不感到空寂、茫遠,愁涌心底。在把握杜甫的這聯詩中的意蘊時,我們不應忘記,這是杜甫在作《旅夜書懷》, “星垂”、 “月涌”如果不關詩人情境,又何以談到是“書懷”之作?因此,說詩句對象化了詩人的前路渺遠、流蕩江中的惆悵情緒,還是合乎實際的,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高不可接、遠不可就、深不可測的寥闊天地中游蕩,也無法解釋那“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的感觸的即近由來。 杜甫這次順流東下,是他結束一生政治追求、尋找生活歸宿的一次無可奈何的行動,他對于這樣的境遇,滿懷離怨牢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就是一聯憤懣之語。杜甫七四六年進長安,在那里“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七五一年借皇帝祭祀盛典之機,進獻三篇《大禮賦》,玄宗讀后很加賞識,一時名聲大噪,當時雖因“口蜜腹劍”的宰相李林甫作祟,杜甫并未見用于當朝,但是杜甫以文著名還是事實。后來又詩名大振,載譽文壇,時人也把杜甫視為知名文人。他后來回憶這時的情景,對于自己“一日聲烜赫”, “文彩動人主” (《莫相疑行》)的往事,雖頗感自豪,但這并不是他生平之所求。唐代時俗,讀書人在文章與功名二者間,并不以文運通達為幸事,溫庭筠有詩云: “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蔡中郎墳》)杜甫自負有匡世濟民之才,曾“竊比稷與契”,立有造福于民的大志。他希望在這個志向下建立萬世功名,可是一生追求卻始終無就,他為此遺恨無窮。抱著這種心理,他好象特別輕視文章之名,他可憐自己以文章聲望了此終生,他是借詩向世人表明,有誰知我的志愿并不在文章之上呢?而“官應老病休”,就更含激憤了。在成都幕府時,杜甫就身多疾病,他以五十多歲的白頭老人的身軀,穿著狹窄的軍衣,與那些對他“當面輸心背面笑”(《莫相疑行》)的少年幕僚們周旋,其勢與赤霄玄圃中的孔雀到笨牛牴角下“渴飲寒泉” (《赤霄行》)沒有什么兩樣。杜甫是不服老的,也是不辭病的,但他卻不能忍受人們以“老”、 “病”為由,排斥他,輕賤他。他想到此異常憤慨,用了一個“應”字,但語氣是反問式的,意謂: “我的官職想必該是因老病而休罷!”言外之意是:排斥我辭官而去的那些人心里是明白真正原因何在的。真正追溯這激憤之情的生活基礎,不能不看到他當年從長安被罷削左拾遺的不平往事。寫《旅夜書懷》時的杜甫,確實是已經“老病”了;他在詩中對于“老病”休官的激憤,無疑是說給“身當要路津”, “掌握有權柄”的執(zhí)政人物,是他們使自己久陷窮途坎坷之中,銷盡了本可有為的青春,到了進無路退亦無路的境地。 杜甫一生處于流離漂泊之中,他對于自己的身遇深有感觸,特別是到了晚年,到處越多,竟更覺寄身無地,他從飄飛不定的沙鷗身上看到了自己,又用悲憤心情描寫了空闊天地間竟無一處可為歸宿的沙鷗。白居易在李白墓前寫詩悲悼李白說: “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李白墓》)杜甫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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