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戲為六絕句》

杜甫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后生。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

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難跨數(shù)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

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戲為六絕句》作于上元二年(761)，是一組以詩論詩的論詩絕句。前三首評論作家；后三首總論詩歌繼承與創(chuàng)新的關系，陳述詩歌如何才能正確發(fā)展的觀點。其精神前后融匯貫通，僅有微觀與宏觀之別，是個別與一般、局部與整體結合論證的范例。

第一首論南北朝時期北周文學家庾信。庾南陽新野(今河南)人。初仕梁，后出使西魏，值西魏滅梁，被留，歷仕西魏、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也稱庾開府，善詩歌、駢文。在梁時作品綺艷輕靡，與徐陵皆為當時宮廷文學代表，時稱“徐庾體”。暮年所作，在內容上有了明顯的變化，如《哀江南賦》等，感傷遭遇，并對當時社會的動亂有所反映，風格也轉為蕭瑟蒼涼，杜甫曾有“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之句贊之。這首詩中的第一二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即指他晚年作品這種內容、風格上的變化：健筆凌云，縱橫開闊，更為成熟。第三四句批判當時一些文人(“今人”)對庾信所流傳詩賦嗤笑指點的不正確態(tài)度。用“前賢”也感到“后生可畏”這樣的反語對這些人加以諷嘲。

第二三首論唐初四杰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其中第二首以史炳《杜詩瑣證》的解釋最佳： “言四子文體，自是當時風尚，乃嗤其輕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爾曹身名俱滅，而四子之文不廢，如江河萬古長流?！倍鸥λ淖拥脑娢挠枰钥隙ǎ瑢︵推洹拜p薄為文”者予以批判，認為這些譏哂四子的人只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匆匆過客，他們的身名很快就會消失，而四子作品的價值將如長流的江河一樣永遠存在。第三首中“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騷”是當時一些文人哂笑四杰的話。杜甫引用加以駁斥說： “縱使”這樣，四杰能以縱橫才氣駕馭“龍文虎脊”般瑰麗文辭，“轉益多師是汝師”即無所不師而無定師，與“不薄今人愛古人”精神相通。無所不師才能兼取眾長，無定師才能不囿于一家之見。這真是繼承——批判——發(fā)展中的千古剴言。

這六首絕句，實際上是杜甫詩歌創(chuàng)作經驗的總結，關系到詩歌發(fā)展中的一些重大理論問題。在這類小詩中發(fā)這樣重大的議論乃前詩未有，而又以輕松幽默之筆出之?？梢钥醋魇撬谑⑻破呓^中走出一條新路子的標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