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作文，一上來老是喜歡用“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這樣的陳詞濫調(diào)開頭，仿佛小小年紀就深以歲月匆匆、年光飛逝為憾了。其實那時只想快些長大，哪里會有這種成年人的感慨呢？現(xiàn)在，當我握筆要為這本集子寫后記時，忽然想到自己生于“五四運動”那一年， 到今天已經(jīng)度過了67個年頭， 完全可以說是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了。這才不禁百感交集起來，覺得時間真也過得太快了。

我一生除了讀書，就是教書，總是不斷地在與書本和文字打交道。但主要是讀別人寫的東西， 自己寫東西的時候很少。對自己這種只知道接受與享用別人的勞動成果，而不能甚至不想作出報償?shù)牧曅裕袝r也深感慚愧。我何嘗不知道“給與”比“接受”更是一種幸福，但當一個人自己空無所有的時候， 叫他拿什么東西來給人呢？我自然也就無法享受這種幸福，而只有繼續(xù)慚愧下去了。但畢竟因為所操的職業(yè)關(guān)系，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有時不得不握握筆桿。一握筆桿就總得寫些什么， 于是在不知不覺間也日積月累地寫下了一些東西。論數(shù)量，比起別人來，真是微乎其微， 少得可憐。但在我這個既無能又懶散的人來說，卻已經(jīng)是很出意外了。把我寫的這些東西， 同我從別人那里所接受和享用到的一比照， 實在顯得過于淺陋粗劣，深感虧負太多，惶愧萬分，“給與”的幸福于我還是無緣的。

這里收集的40來篇文章，最早的一篇寫于1954年，最遲的幾篇則是1984年所寫，前后相距足足有30年之久。30年來， 我們的國家在前進道路上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曲折， 變化之大是十分驚人的。而我的這些文章， 大家可以看到，對文學問題的看法和態(tài)度， 卻是前后相當一貫， 很少大起大落的變化。這， 一方面固然多少顯示出了自己的一點誠實之處， 不輕易人云亦云地去談那些自己還沒有認識到的， 或者還不十分理解的東西， 總希望竭力做到使自己所說的和所想的能夠比較的保持一致。但另一方面， 卻也充分說明了自己的駑鈍，適應性太差， 不能與時俱進。不過，如今當我動手來輯錄和整理這些舊作時， 卻也因此而幾乎可以不必做什么改動， 很少有因為形勢的變化而不得不修改自己的觀點或某些提法的情況，這一點， 卻也是很可自慰的。

我把這些文章， 大體上分為四輯。第一輯偏于談文學的性質(zhì)、特點， 大多是關(guān)于文學的一般理論； 第二輯主要談文藝批評問題； 第三輯評論幾個具體作家； 第四輯是對一些具體作品的分析。說得堂皇些，也許可以分別標以本體論，批評論，作家論，作品論等名稱。因為這是一本論文的結(jié)集，而并非系統(tǒng)性很強的專著，其間當然會有交叉的現(xiàn)象，界限不一定很分明。但這些文章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很重視文學的審美特征，十分強調(diào)作品的藝術(shù)感染力。不管是一般地談文學的性質(zhì)、特點也好，具體地評論作家、作品也好， 都貫穿著這樣一個特色?！段膶W的魅力》原是其中一篇文章的題目， 因為它較能概括和突出全書的主要精神， 所以就用它來作為此書的書名。

寫這些文章， 的確曾耗費過我不少的心血， 還因此而吃過不少苦頭；無需諱言， 自己自然是珍愛的。但對它們的價值， 則如我上面所說，我也并不缺乏自知之明。所以過去雖有幾家出版社同我聯(lián)系過，我總只是漫應之而并不積極。去年去桂林開會，我?guī)Я藥讉€研究生同去。山東文藝出版社的郇玉華同志通過與她住同一房間的我的研究生錢虹同志來向我組稿。玉華同志非常熱情，錢虹又極力攛掇， 并表示愿意幫我收集和復印文稿。我也想到自己才力淺弱，性又疏懶，近年來培養(yǎng)研究生的任務不斷加重， 年齡又一年年的往上增，此后大約很少會有精力再寫文章了。而據(jù)我所知，讀者中還頗有一些并不嫌棄我的文章的人，常常直接或間接的來問起我的這一篇或那一篇文章究竟是發(fā)表在哪一家刊物上的？我想，把這些散見各處的東西匯集起來，以省愛讀我的文章的讀者的翻檢之勞， 自己也可借此對它們作一番總的審視，倒也并非無益之事。于是也就答應了下來。后來的收集和復印文稿等事， 果然就由錢虹一手承擔起來。我這本小書之能與讀者見面，除了郇玉華同志的熱情敦促以外，錢虹同志也出了不少力，乘此機會謹向她們二位和山東文藝出版社表示衷心的感謝。

最后，我想還應該簡單地談幾句關(guān)于文學的看法方面的話。1700多年前， 曹丕在《典論·論文》里把文章看做是“經(jīng)國之大業(yè)， 不朽之盛事”。他的弟弟曹植在《與楊德祖書》里卻認為辭賦只是小道，不足以“揄揚大義， 彰示來世”。曹植所說的“辭賦”，也就是曹丕所說的“文章”， 大致與我們今天所說的“文學”的觀念相當。弟兄二人對同一個事物的估價相去竟這么遠，也是很有趣的事。其實，文學的天地原是異常寬廣的，歷來就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文學，本來不應該把它們一概而論。他們二人的意見， 都有一定的道理，也都未免各有所偏。比較而論，我覺得還是曹丕的意見更可取些， 態(tài)度比較認真、嚴肅；雖然調(diào)子似乎太高了些。即如我們今天， 大家對文學的看法，也不見得就能趨于一致， 分歧無寧還是很大的。我想， 我們應該采取寬容的態(tài)度，容許不同意見的存在。不過，有一點卻是必須堅持的。那就是，文學必須于世道人心有益，決不能對人民身心的健康發(fā)展產(chǎn)生不利的影響。但文學又決不能作為說教的工具， 因為說教的方法不是文學的方法?？空f教是不能很好地發(fā)揮文學的作用， 實現(xiàn)文學為人民服務， 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崇高目的的。我始終認為， 文學只有首先作為文學而存在， 才能起到文學所能起的作用。這也就是我?guī)资陙硭回瀳猿值闹鲝?，也就是這一本集子里的所有文章所共同強調(diào)的觀點。我在闡明我的主張、論述我的觀點的過程中，連同這些主張和觀點本身，可能存在著這樣那樣的錯誤， 為了我們的共同事業(yè)， 懇切地希望能得到同志們的指正。

1986年3月16日

(《文學的魅力》，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年8月版。)

賞析 《文學的魅力》一書是錢谷融先生1954—1984年間所撰的文學論文以及為別人著譯所作序的“文集”?！拔募眱?nèi)容既有對文學理論中諸論題的深刻見解，又有對具體作家作品的透辟分析(特別是對作品人物的充滿詩意的剖析);既有對文學本質(zhì)特征的獨特見解，又有對文學創(chuàng)作及批評鑒賞的精當看法?！段膶W的魅力》一書充分展示了錢先生對文學的深刻理解。

在“后記”中，錢先生用質(zhì)樸簡潔的筆調(diào)，說明了結(jié)集時的年歲和心情：“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覺得時間過得真快而“百感交集”。

其次，錢先生簡要回顧了他讀書、教書生涯和寫作“文集”中論文的情況：“一生除了讀書，就是教書，總是不斷的在與書本和文字打交道”，在“不知不覺間也日積月累地寫下了一些東西”。他認為，讀書是一種“接受”和“享用”，寫作是“給與”和“報償”， 自己寫的東西比起別人來，數(shù)量太少， “顯得過于淺陋粗劣”而“深感虧負太多，惶愧萬分”?！拔募敝械奈恼聦懽鲿r間“前后相距足足有30年”，30年風風雨雨，社會政治變化歷經(jīng)滄桑， 國家歷經(jīng)磨難，文藝界風波迭起，文學理論必然隨之而更變。然而錢先生的這些跨度30年的文學論文“卻是前后相當一貫，很少大起大落的變化”。從中可看出錢先生的人品——學識淵博，正直謙遜；文品——不趕浪潮，獨立誠實。對這些美德和品格，錢先生卻謙虛幽默地稱為“駑鈍”、“適應性太差”、“不能與時俱進”，這就更加顯示出他的豁達、謙恭、真誠的品質(zhì)。

再次，錢先生說明了“文集”的分輯內(nèi)容、主要特色以及結(jié)集的過程和目的。“文集”的主要特色是“很重視文學的審美特征，十分強調(diào)作品的藝術(shù)感染力”，所以書名便以其中一篇文章的題目《文學的魅力》而冠之。“文集”的整理出版得力于錢先生的研究生的“極力攛掇”和山東文藝出版社編輯的熱情敦促，加之錢先生認為“還頗有一些不嫌棄我的文章”的讀者， 為省“讀者的翻檢之勞， 自己也可借此對它們作一番總的審視”，諸種因素的合力，促使“文集”與讀者見面。

最后，錢先生重申了他對文學一貫堅持的主張。他以古代文論家曹氏兄弟——曹丕、曹植對于文學的見解為例，說明自古以來對于文學的見解就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差異極大的觀點，因為“文學的天地原是異常寬廣的，歷來就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文學，本來不應該把它們一概而論”。各種意見“都有一定道理，也都未免各有所偏”。錢先生主張： “我們應該采取寬容的態(tài)度，容許不同意見的存在”。然而他又認為，在容許各種文藝觀存在的同時， “必須堅持”： “文學必須于世道人心有益，決不能對人民身心的健康發(fā)展產(chǎn)生不利的影響”。并強調(diào)：“說教的方法不是文學的方法”，“文學只有首先作為文學而存在，才能起到文學所能起的作用”。錢先生的文學主張無疑是科學的。這不僅總結(jié)了文學實踐中的經(jīng)驗，而且對于我們社會主義文學事業(yè)的發(fā)展繁榮，對于我們開展文學批評都具有指導作用。從這本“文集”和“后記”中，我們看到了錢先生對文學事業(yè)的執(zhí)著追求，看到了一位嚴肅學者對國家、民族、社會的高度責任感。

“后記”語言樸實，層次脈絡清晰，說理透辟，給人以極大的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