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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最好的顧客 |
| 釋義 | 最好的顧客亨·特羅亞 (張成柱 譯) 厄泰爾普夫婦的花圈鋪子恰好設在一個市民公墓附近。木制的店門上涂著暗綠色的油漆,相當美觀。右陳列窗的上面,寫著這樣的金字題銘: “隨時可取的花圈有:珍珠的、賽璐珞的、有機玻璃的、鍍鋅金屬的?!?br>左陳列窗的上面,寫著四句順口溜: “買花圈,勿匆忙, 何苦跑遍巴黎城? 厄泰爾普鋪子里, 物美價廉貨色多?!?br>這決不是空話。顧客們很快發(fā)現這家花圈鋪子的價錢確實公道。厄泰爾普夫婦開業(yè)二十五年以來,生意一直興隆不衰,同區(qū)的其他競爭者不得不一一給他們低頭讓路。這成功是商業(yè)和手工業(yè)卓越才能最好的運用。厄泰爾普夫婦總是考慮著如何使樣品的價格和質量讓顧客滿意,因而在寄托無限哀思的方面不斷進行革新。事實上,厄泰爾普太太是店鋪的臺柱子。她身材高大,面部清瘦,肌肉發(fā)達,多嘴饒舌。她的丈夫六十來歲,小個子,對她唯命是從,被支使得團團轉。她叫一聲“維克多”,他就得猛嚇一跳,好象手槍對準了心口似的。就是在她含情脈脈地撫摸他的頭發(fā)時,他也是把頭縮進肩胛骨里去,活象一只受驚的烏龜。因為他們沒有雇用店員,而維克多的體質又弱,所以一切笨重活兒全落在厄泰爾普太太的肩上,諸如裝卸沉重的鐵門簾、開啟封箱、搬動青銅器、大理石制品或其他琢制的石器啦等等,她常常累得氣喘吁吁。而維克多在黃銅絲上穿珠子卻來得比誰都快。他常常樂呵呵地扎著些暗色的花兒。厄泰爾普太太對鄰居們說,她的丈夫長著仙女的一雙手。 一天傍晚,快關店門的時候,厄泰爾普太太正忙著結賬,突然進來一個陌生人。他很瘦,看上去有七十來歲,顯得很憂慮,象個真正要買東西的顧客。為了使他不感到拘束,厄泰爾普太太溫和地說: “您想要什么,先生?” 他回答道: “我想看看花圈。” “那么請吧,先生,”厄泰爾普太太殷勤地微笑著,低聲說,“花圈都在這兒,您要多大價錢的?” 厄泰爾普太太對這番開場白很滿意,領著顧客去看陳列著的商品。鋪子里,靠墻擺著的全是花圈,象一座座小山,有金屬月桂花的,有塑料玫瑰花的,有不銹勿忘我草的,有防腐常春藤的,所有這些花圈都表達出人類的無限哀思,有各種價錢的,有適應各種心情的。那些鮮紫色的飄帶給憂郁的花圈堆帶來了某些活氣。有的飄帶上寫著“獻給我的慈母”,有的寫著“獻給我最心愛的長兄”、“獻給我親愛的父親”、“獻給我的好表兄”、“獻給我最喜愛的外甥”、“獻給我那由同一個奶母哺育的姐姐”、“獻給我那不可取代的女婿”……什么樣的個人不幸都能在這些空泛的話中找到寄托。只有很少的顧客為表示極度的悲哀而要求定制。 “您可以看出,”厄泰爾普太太說,“我們的品種是相當豐富的,您應該挑選合適的……”她考慮到既要不因為胡夸而傷害顧客的心,又要讓顧客注意到商品的質量,所以她在說話時,盡量不顯出興奮來,而是帶著憂郁的殷勤。經驗告訴她,要使顧客忘掉賣主的財產是建立在他們的身上,這是多么不易呀!為禮貌起見,她假裝同情顧客的不幸,謹慎地說: “常見到其他和您一樣的先生,由于悲傷過渡,往往不加選擇,順手隨便取一個。如果我可以向您建議的話……” “不用您建議。”顧客說。 “勿忘我草的,起眼,結實,”厄泰爾普太太說,“但我們制作的紫羅蘭花的,做工很精致,引人注目。至于瓷玫瑰的,如果您失去的親人是一個年輕的女性,我建議您最好把這一種的送給她。問一問您同那位仙逝的人之間的親戚關系,也許是不謹慎的吧?” 一聽這話,陌生的顧客變了相,現出痛苦的表情,雙目直勾勾的,撅起了嘴唇。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 “親戚關系?” “對,”厄泰爾普太太說,“是男的,還是女的?” “他是您的什么人?” 顧客拉長了臉,盯著厄泰爾普太太的前額,那眼神好象是噴射而出的一股冷水: “您的好奇心太過份了,太太?!?br>“不是好奇,”厄泰爾普太太磕磕巴巴地說,“我不得已向您打聽這方面的情況,是想知道您買花圈是為一位表兄弟、為一位老父親、還是為一位長兄……” 那人舉手制止這種不祥的列舉,并且說: “每一種要一個。” “請原諒?”厄泰爾普太太驚得透不過氣來,低聲說。 “每種一個,”那人氣憤地重說了一遍,“當然僅限于男性的,這很清楚,在我看來!” 厄泰爾普太太咽了一口唾液,解釋道: “好的,先生,也就是說;一位親愛的父親、一個親愛的兄長、一個親愛的兒子、一個親愛的外甥……” “還有一個親愛的伯伯,”那人惶惶不安地匆匆接著說,“一個親愛的表兄、一個親愛的朋友、一個親愛的同事、一個親愛的房客、一個親愛的岳父、一個親愛的女婿!所有的一切,怎么!” 他眼里閃爍著傲慢不遜的光,雙顴呈現赤色。這人無疑是個瘋子,是個怪人,是個拜物教徒。厄泰爾普太太模糊地感到可怕,向柜臺邊退著,叫道: “維克多! ……維克多!……” 然而,維克多在商店的后間,根本聽不見。 “那么,”怪人說,“行,還是不行,決定下來沒有?” “您不能等到明天嗎?”厄泰爾普太太試探道。 “不,我忙,非常忙。我雇了一輛出租汽車,想把所買的花圈全部帶走。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到別處去!” 他說這些話的當兒,厄泰爾普太太腦子里斗爭得很厲害。難道因為顧客舉止奇特,她就應該放棄這一大宗買賣的利潤嗎?要是她一個勁兒同他頂牛,這樣古怪的家伙會輕輕饒過她嗎? “怎么樣?我在等著?!鳖櫩驼f。 “好吧,”厄泰爾普太太說,“我給您取?!?br>她嚇得直冒汗,把花圈逐個裝進汽車里。一個完整家庭的所有成員都堆在后面的橫座上。父親貼著女婿,兒子壓著外甥。經厄泰爾普太太的手不知賣了多少花圈,但這次成套的交易不能不使她吃驚。她心中忽然一亮,叫道: “我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了!您家所有的男人在一次事故中全部遇難了!” “一點不錯,”陌生人辯白道,“但是,快一點,把那個送給伯伯的花圈放好一點,擺在這里! 我坐在司機的旁邊……” 他想了一下,又說: “給我取個獻給祖父的?!?br>“您也失去了祖父?” “既然我對您這樣說!” “他的歲數一定很大了!” “他年近百歲了。” 厄泰爾普太太松了一口氣,拿過來一個獻給祖父的花圈和一張發(fā)票。他毫無爭議地付完錢,上了出租汽車,關上車門,沒有打招呼,汽車就開走了。厄泰爾普太太立在人行道邊,望著這些表達極其痛苦感情的花圈向一個陌生的地方運走。 回到店里,見維克多慢騰騰地扣著褲子鈕扣,從店后間里踱出來。 “維克多!”她叫道。 他渾身哆嗦了一下,眨眨眼,說: “我在聽著,我的好朋友?!?br>于是,她把此事的經過敘述了一遍。她剛一停,維克多就皺眉罵道: “可惡!” “為什么?這個可憐人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家中的所有男性成員,而……” “你對此信以為真,你,信他那意外事故?”維克多神經質地說。 “不,”厄泰爾普太太說,“想了想,我也不那樣認為了。既然你挺有心眼,快找出別的解釋吧。也許是我們的一個同行想充實自家的商店?” “誰會付這么一大筆款子?”維克多說,“你開玩笑!他沒讓你減一點價錢,而數量又不是很多。這是另一碼事。我今后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在商店里。這人是個色鬼。” “色鬼?” “一個為全家所有男性成員都買了花圈的家伙只能是個大色鬼。毫無疑問,他想在近幾天把家中的男性逐個干掉,或者一次滅絕。我們的商品在埋葬這些受害者時就將出現。真可怕,應該不惜一切避免這樣的大虐殺,需要趕緊采取措施。你問過他的名字和地址了嗎?” “我沒有想到這些?!?br>“注意出租汽車的號碼了嗎?” “實在說,沒有?!?br>維克多打了一個舌音,不滿地說: “遺憾!應該告訴西蒙,他會給我們想些辦法。” 西蒙是他們的侄子,是個警察。當晚,維克多把他叫過來,談了談情況。他們三人坐在商店后間的餐廳里,面前擺著一瓶白葡萄酒和一瓶陳羅姆酒。西蒙飲羅姆,他夫婦飲白葡萄。聽了叔叔的敘述,這個具有笛卡爾①思想的警察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很久,他點著頭宣稱,這件事確實異乎尋常,但據他所知,沒有一條法律條文禁止一個人一次買幾個花圈。那人的舉動一點也不違法,對這個陌生人甚至也不能起訴。 “但是,”厄泰爾普太太叫道,“既然我們斷定這個著魔的人買了我們的花圈準備搞大屠殺!” “罪行一旦得逞并被驗證后,我們就立即逮捕他,”西蒙嘆息了一聲說,“就這樣。” 可憐的太太盡管向侄子說,十一二條生命,由于司法機關的重大失職而正面臨著威脅,仍是白費口舌。西蒙躲在法律條文的后面,把瓶中酒喝光,擦擦胡子,對他們的陳羅姆酒的質量夸了一通,告辭走了。 警察的鎮(zhèn)靜態(tài)度最終使維克多放下心來。既然一個身穿制服的治安代表讓他忘掉這事,他就認定自己卸掉了一切責任。厄泰爾普太太正相反,象大多數女人一樣,對法律根據向來不大注重,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而側身躺在她身邊的維克多卻動著嘴唇,小聲打著鼾。她帶著妄想者的痛苦,在半明半暗中瞪著眼。那個顧客的相貌一點不差地印在她的腦子中。連那人外貌的衣著的任何細小地方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從中看出了邪惡的跡象。在這悄無聲息的黑夜中,她更容易把那人想象成地道的家庭虐殺者。也許就在此時此刻,那個買那么多花圈的人,正踮著腳尖,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扼死搖籃中的幼兒,用刀捅死白發(fā)蒼蒼的爺爺,用刮胡子刀切割叔伯和侄子們的咽喉,沖著昏睡哥哥的腦袋猛砍一刀,掐死無防備的父親,剁碎表兄的身子,割掉女婿的陽具,他在血泊和腦漿間走著,獰笑著。 次日上午,她買了很多報紙,堅信在第一版就能看到她所預見的兇殺消息。但是,將這些報紙從頭版的社論一直瀏覽到末版的廣告,也是徒然。只有一些個別的自殺事件和一些愛玩命的家伙搞的小型暗殺。這個壞蛋難道還沒有動手嗎?他并不急,正在策劃對他最有利的方案。厄泰爾普太太發(fā)誓決不放松警惕。事實正是如此,一連幾個月,各種晨報和晚報再也找不出象她那樣忠實而熱心的讀者了。 一年快過去了,那個不可捉摸的顧客并沒有表現出殺人的行為。許久以來,厄泰爾普太太不再讓丈夫知道自己的不安了。在維克多面前,談起過去她的害怕,她甚至假裝發(fā)笑。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仍堅信這個悲劇在人們不太思念的時候會爆發(fā)出來。 一個星期五的傍晚,維克多正忙著訂一批急貨,她把一塊微酸的水果糖含在嘴里,頭頂著一塊帶白邊的手帕,坐在店門口,想透口氣,還沒有坐五分鐘,突然看見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正走著她要找的那個惡棍。他穿著黑衣,擦墻而過,避人視線。厄泰爾普太太心里象挨了一錘。她不加思索地站了起來,穿過馬路,跟上那人。他毫無覺察,慢騰騰地走著,耷拉著肩膀,雙手在后面擺來擺去,眼睛東瞧西看的,同一個正常公民的舉動沒有兩樣。但是,厄泰爾普太太并沒有被這樣的戲法所蒙騙。盡管有一個軟弱的丈夫和一個缺乏想象力的侄子,她還是又找到了這個壞蛋的蹤跡,為此她感到很自豪。即使要跟很長的路,她也不會落下半步。她要不惜一切代價迫使他供出自己可怕的企圖。當她正想當街盤問他時,那人突然在一座外表寒傖的寓所前停了下來,接著摘下帽子走上了樓梯頭的小平臺。厄泰爾普太太也走了進去。那人每上一個樓梯臺階就停下來喘口氣。她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離。他走進了一道走廊,她蹩在墻角,遠遠監(jiān)視著。她看見他打開了一個房門,便跳起來叫道: “站著別動!” 他愣在門口,瞪著眼,張著嘴。 “讓我進去?!彼貌蝗葜棉q的語言說。 沒等他回答,她就沖到了室內。這原是一個平凡的小房間,墻上襯著淡紫色的紙,紙上印著樹木枝葉的圖案。銅床、洗臉盆擺在竹屏風的后面??繅鷣y放了一圈子獻給直系尊親和晚輩以及旁系親屬的花圈。厄泰爾普太太一眼就看出葬儀器沒少一件,她來得很及時,得勝似的松了一口氣。 “您有什么事,太太?”那人一邊關門,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認識您?!?br>“我,我認識你,”厄泰爾普太太以審問犯人的口氣說,“你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巴羅丹。” “婚姻狀況?” “未婚?!?br>“年齡?” “七十……但是,您有什么權利問我這些?” 莫里斯·巴羅丹站在這位來訪者的對面。他臉上的皮肉松馳下垂,面色發(fā)灰,鼻子窄長。憂郁的眼里含著淚水。插在短上衣內的左手不停地顫抖。然而,厄泰爾普太太讀過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知道某些老家伙雖然外表老朽,但實際上卻很有力氣,而且象老虎一樣靈活。由于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所以她的一雙眼總是看著那人的手。見那人往門邊邁了一步,她就叫道: “不許動!” “不要這樣,太太,我是在自己家里,我有權……” “你什么權也沒有。你得聽我的,是我賣給你的這些花圈!” 一聽這話,莫里斯·巴羅丹用雙手捂起了臉,雙膝略微彎曲了下來。厄泰爾普太太看到她正擊中了那人的疼處,接著說: “是的,當時我沒弄清你買那么多花圈的用意。但是,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你是一個壞人,倒是想得出謀害親人的鬼點子。我已經報告給了警察……” “已經報告給了警察?”莫里斯·巴羅丹低聲說。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仍捂著臉,哽咽了起來。在厄泰爾普太太聽來,這種哭泣聲是十分悅耳的。 “不應該報告給警察,”他嗚咽著說,“我沒有害人的心,我向您發(fā)誓……” “我很想相信你,”她嘲弄似的駁斥道,“但是,請你解釋一下,你從我這里買一整套花圈究竟是為了什么!” 他抬起了頭,蒼老多皺的臉掛滿了淚水,象被雨水打濕的破布,嘴唇在黃牙上哆嗦著,磕磕巴巴地說: “這是……這是一個秘密……我全給您說了吧……是這樣,我老了……有心臟病……醫(yī)生們都說我還能活幾個月,也許只能活幾天……簡短地說,我總是想著死,想著自己的埋葬。在這個世界上,我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什么人也沒有。因此……可以想象出我那穿街而過的柩車,沒有一個花圈,沒有一束鮮花,默默無聞,光禿禿,孤零零。為了避免這沮喪的結局,我想給自己造出所有的親人來。我買的那些花圈的飄帶表示出為失去我這樣的父親、祖父、兄弟、兒子、伯伯、表兄、女婿、丈夫和朋友等等而感到的痛苦……我事先置身于這所有假造的同情中,被這多種的親屬關系所纏繞。從此之后,我心安理得了,感到生活在親人們的中間,被人愛著。心里很溫暖,好象人們確實憐惜我……” 厄泰爾普太太激動得喉嚨哽咽,注視著這個男人,一個曾被她懷疑為罪犯的人,卻原來是個多愁善感的家庭詩人。他微微動著嘴唇,喃喃道: “我在您眼里是荒誕可笑的,請原諒……” “請求原諒的應該是我?!倍蛱柶仗珖@息道。 她抓起莫里斯·巴羅丹的一只手,緊緊握著,那只手幾乎被她那強有力的手指捏得粉碎。這當兒,他們的目光緊緊地勾連在了一起。厄泰爾普太太突然高聲說道: “明晚請到我家吃晚飯,我們以后會加深了解的。” 莫里斯·巴羅丹就這樣成了厄泰爾普一家最好的朋友。正如他所預見的那樣,幾個月之后,他死了。他的葬儀驚動了所有愛看熱鬧的人。 雖然只有厄泰爾普夫婦并肩跟在柩車后面,但柩車上卻堆滿了用玻璃球、銅絲和塑料花制作的花圈,看上去真象巍峨的高山,一條條紫色的飄帶顯示出一個興旺而忠實的家族的痛苦。在花圈堆中,有一個由厄泰爾普夫婦獻的特大花圈,飄帶上寫著一行金字:“獻給我們最好的顧客”。 已經有了故事,一個悲涼的故事:煢煢孑立的老單身漢莫里斯·巴羅丹得知自己死期已近,他無法忍受自己的柩車穿街而過時的漠無聲息,于是假想出一打悲痛欲絕的親朋好友,預先替他們買下十二個花圈獻給自己。守著這些哀思,老人得到了安慰。按理,憑一般作者獨有的無所不在,無所不曉的優(yōu)越地位,從這個新奇的故事中,挖掘人生的凄楚與世態(tài)的炎涼,換取讀者一掬同情之淚,并非難事??珊嗬ぬ亓_亞卻偏不滿足,非要差遣一個好事的婦人,花圈店的女老板厄泰爾普太太,從這可憐人的舉動里,看出些罪惡的端倪。于是小故事又套上了大故事;作者對莫里斯·巴羅丹充滿同情的觀察,讓給了厄泰爾普太太狐疑的窺視;可憐人的聊以自慰,被誤會為兇殺犯的處心積慮,悲劇的底色,又涂抹上喜劇的油彩。作者開玩笑么? 買花圈為自己送葬,令人驚嘆,令人悲哀,這是真的。心靈寂寞到什么地步,才能迸發(fā)如此天才的靈感。但倘若以此為主線,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再對莫里斯·巴羅丹的行為作一番深刻的心理分析,《最好的顧客》可能還不會特別有趣,對人生,對社會的思考也會受到局限。為自己買花圈,的確稱得上靈感,但這個靈感只適合客觀地敘述,卻不適合大肆渲染。因此作者將更多的感受、體驗、思考、分析交給讀者,他知趣地退出了故事,而將向讀者展示莫里斯·巴羅丹的悲劇的任務,分派給了厄泰爾普太太。 為此,我們應該贊美作者的清醒和老練,但并未說他匠心獨運。小故事套上大故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它的作用,除謀篇布局的需要,還僅僅止于避免平庸。真正稱得上匠心獨運的,是作者對厄泰爾普太太的塑造。在小說中安排一個旁觀者,作者別無選擇,但這位旁觀者具有什么樣的品質和性格,作者卻大有回旋的余地。厄泰爾普太太可以出于好奇,出于惻隱,出于無聊,從而發(fā)現巴羅丹的秘密,厄泰爾普太太可以直截了當地跟上了巴羅丹而用不著花一年的心血來擔憂、來推斷、來偵破。然而作者卻非得將厄泰爾普太太寫成一個想象力頗豐富,社會責任感極強的古道熱腸的人,讓她為盡維護社會的義務而執(zhí)著地勞神、奔波。作者的用意是深刻的。厄泰爾普太太是善良的,她偵破巴羅丹“罪行”的動機,以及真象大白后她高尚的舉止,都證明了這一點。這種善心和責任感,表明人們有關心他人、幫助他人的熱情,亦象征著人們對美好的社會環(huán)境和人際關系的向往。但正是這位代表人類美德的太太,這位對子虛烏有的“臨難者”憂心忡忡的好人,當真正有人對理解、同情、關懷發(fā)出強烈的呼喚時,她卻不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反而對這善意的求救作惡意的揣測,結果造成天大的誤會。這是比巴羅丹的故事更可悲的故事。這個悲劇揭示出:消除人與人的隔閡,人們不是不為,而是不能。人與人之間的障礙,不單單是對他人的不關心,更是不理解與不信任。這種不理解與不信任,植根于人類心靈的深處,再加之社會環(huán)境的惡化,它已經發(fā)展為現代人思維的必然邏輯,改變冷漠難,改變不理解不信任更難。到此為止,作品的主題已經由悲哀上升到對悲哀的無奈。 現實,是厄泰爾普太太性格的重要特點,這和巴羅丹那病態(tài)的浪漫形成了尖銳的沖突。這沖突,不僅制造出誤會,也制造出了許多笑料。因而這個悲劇故事,帶有很濃的喜劇色彩。巴羅丹的性格是幽默的,他那古怪的行為,最初給人的印象是可笑;厄泰爾普太太的舉止則更荒唐,那些殺死白發(fā)蒼蒼的老爺爺、割斷叔叔和侄子的喉管,掐死昏睡的父親等等駭人的想象,那買下巴黎各種報紙來查找兇殺消息的激情,那跟蹤、審問“犯人”的舉動,無不讓人忍俊不禁。幽默使作品輕松活潑,但這種表面的情趣不僅沒有沖淡作品的悲劇氣氛,反而與其悲哀的內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而使作品更加深刻。如果說,對這篇作品的處理,作者的方式是冷靜、客觀、淡泊地將體驗、品味、分析、思考交給讀者完成,而自己退到一旁,對讀者的見仁見智不作過多的干涉,那么,他作了些什么?他把鑰匙交給了讀者——作品特殊的結構,人物的性格以及用來表現悲哀的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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