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經·

岳陽有酒香山，相傳古有仙酒，飲者不死。武帝得之。東方朔竊飲焉，帝怒，欲誅之。方朔曰：“陛下殺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驗?！彼斓妹狻７剿窋嫡Z，圓轉簡明。意其竊飲以發(fā)此論，蓋風武帝之求長生也。

〔選自《鶴林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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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時代的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被作者只用了77個字便生動地道了出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別看本篇如此短小，卻是人物、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以及作者的認識、議論都包括了。
故事中的人物有兩個：一個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漢武帝(他在位期間，文冶武功，多有建樹，但又不免喜好神仙，欲求長生不老);另一個是漢武帝朝中那個性格極為詼諧、滑稽，頭腦十分機智的大臣東方朔。這兩個人物在后世讀者中的“知名度”是頗高的，故事的作者看來善于利用這一點，因而敘寫的筆墨便簡練到近乎“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的地步。而如此“恰到好處”的境界，正是我國古代很多文人對文章所持的一種審美標準。
故事講的是漢武帝、東方朔君臣之間的一場沖突。開頭三句“岳陽有酒香山，相傳古有仙酒，飲者不死。武帝得之。東方朔竊飲焉，帝怒，欲誅之”,把尖銳的矛盾沖突亮到讀者面前。“相傳”二字，表明那只不過是當時人們的一種傳說，體現著人們求長生的幻想。而“武帝得之”,皇帝求長生不老之心，自然比黎民百姓更切，這“仙酒”當是臣子、方士千方百計、不辭辛苦地為皇帝尋來并極其鄭重地獻上的。簡短的四個字，不難使讀者聯想出這些來?！跋删啤比绱苏滟F，寄托著最高統治者長生不死的熱望，但卻被朝中的東方朔“竊飲”了，這個家伙真是膽大包天！東方朔將遭殺身之禍，自在情理之中。至此，小說已交代出這個沖突事件的發(fā)端，接下去乃是事件的經過及結局。
東方朔，可稱是漢武帝朝中獨具特色的一個人物。歷史上其人乃是應武帝征舉“方正賢良材力之士”的詔令而自薦于朝的大臣，任過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職，性格詼諧、滑稽，善辭賦，常以正道諷諫武帝，終不得重用。故事中的他，行動極為大膽，并且能言善辯，與歷史上的東方朔有著某些相似之處，因此故事也就更具有生活的真實性。且看他如何辯來：“陛下殺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驗?！本瓦@么寥寥數語，居然使“天顏盛怒”的漢武帝赦免了他的死罪。后世讀者真得要佩服人物語言的驚人的邏輯力量了：皇上您不是要殺我抵罪嗎？但是我飲過“不死之仙酒”,若仙酒是靈驗的，那么我應是殺不死的，因此您懲罰我的目的也就達不到；如果您堅持要我嘗一刀，我真的被殺死了的話，那么所謂的“不死之仙酒”就根本不靈驗?；噬夏鸀榱诉@假的“仙酒”殺人，豈不是太不“仁”了嗎？看，14個字的背后竟有著如此雄辯的邏輯力量，終于使那個“內多欲而外示仁義”的漢武帝放棄了殺東方朔以示懲罰的打算。故事的結局用“遂得免”三個字一筆帶出，寫出皇帝態(tài)度的轉變，從而印證了東方朔回答之辭的巧妙，與此同時，人物的機智、詼諧的性格特征也被映襯了出來。
小說的最后是作者的分析、議論：“方朔數語，圓轉簡明。意其竊飲以發(fā)此論，蓋風武帝之求長生也。”“圓轉”,即“婉轉”;“風”,通“諷”,指“諷喻”。作者認為東方朔的應答是婉轉而又簡單明了的，含蓄地贊揚了人物機敏的頭腦和超群的口才；并分析出東方朔是借竊飲“仙酒”這一大膽之舉，來發(fā)表議論，對漢武帝熱衷于求仙得道、長生不老的迷信行為進行諷喻。文章至此，鮮明地點出了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