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濕婆大神應(yīng)妻子波哩婆提的要求，為她講述新奇的故事。濕婆的一個侍從布濕波丹多出于好奇，偷聽了濕婆講述的七位持明的故事。為此，波哩婆提罰他下凡人間。濕婆的另一位侍從摩利耶凡為布濕波丹多說情，也受到同樣的處罰。只有當(dāng)布濕波丹多遇見迦那菩提，并把偷聽到的故事復(fù)述給迦那菩提聽后，才能返回天國；而摩利耶凡一旦聽到迦那菩提向他復(fù)述這些故事，他要把這些故事流播人間之后才能返回天國。

【作品選錄】

說罷，濕婆住口。而女神十分生氣，說道：“你這騙子，盡管我求你，你也沒講個叫人高興的故事。你托住恒河，^①禮拜晨曦薄暮，不可戰(zhàn)勝，哪里把我放在心上！”一聽這話，濕婆安慰她，答應(yīng)給她講個神奇的故事。這樣，她消除了怒氣。她親自下令誰也不準(zhǔn)進入。于是，南丁^②守門，濕婆開始講故事：“天神始終幸福，凡人永遠痛苦，而半神的行為無比迷人。因此，我就給你講持明的故事?！?p>

正當(dāng)濕婆給女神講故事時，來了一位優(yōu)秀的迦那、濕婆寵愛的侍從布濕波丹多。他被南丁擋在門外。他納悶：“今天怎么無緣無故阻擋我？”他好奇心切，立即施展瑜伽力，隱身進入。他進去后，聽到了濕婆講述的七位持明的全部故事。這些故事新奇絕妙。他聽后，回去講給妻子阇耶聽，因為誰能對女人隱瞞住財產(chǎn)和秘密呢？阇耶聽了，驚奇不已。這位女門衛(wèi)又在波哩婆提面前講了這些故事。誰能指望女人守口如瓶呢？

波哩婆提很生氣，對大神說道：“你講的故事并不新奇，因為阇耶也知道?！睗衿磐ㄟ^沉思，知道了真相，說道：“布濕波丹多具有瑜伽力。他進來聽了這些故事。是他告訴阇耶的。親愛的，別人有誰會知道？”

聽了這話，女神怒不可遏，召來布濕波丹多。布濕波丹多惶恐不安，女神詛咒道：“你不守規(guī)矩，降為凡人?！绷硪晃幻心驳腻饶菫椴紳癫ǖざ嗾f情，也遭到女神詛咒。他倆和阇耶一起跪在女神腳下，懇求給個咒語的終期。女神慢慢地說道：“有個藥叉^③名叫蘇波羅底迦，由于財神俱毗羅的詛咒，成為畢舍遮^④，現(xiàn)在住在文底耶森林，名叫迦那菩提。見到了他，你會記起前身。布濕波丹多啊，你向他講述這些故事，就能擺脫這個詛咒。而摩利耶凡將從迦那菩提那里聽到這些故事。迦那菩提獲得解脫后，摩利耶凡宣講這些故事，也將獲得解脫?！闭f罷，女神住口。那兩位迦那頓時像閃電一樣消失不見。

光陰流逝。一天，波哩婆提懷著憐憫之情，詢問濕婆：“大神啊，那兩個被我詛咒的優(yōu)秀侍從在人間何處？”濕婆說道：“親愛的，布濕波丹多降生在繁華的?賞彌城，名叫婆羅如吉。另一個摩利耶凡降生在優(yōu)秀的蘇波羅底濕提多城，名叫德富。女神啊，這就是他倆的情況。” 濕婆說罷，女神想起這兩個長期忠于職守的侍從遭到貶謫，心中不免后悔。濕婆為了讓妻子高興，與妻子一起住在蓋拉瑟山坡上、用如意樹藤建造的娛樂宮里。

德富這樣說后，迦那菩提用自己的語言講述了由七個故事組成的神圣故事。而德富也用那種畢舍遮語記下故事，花了七年時間，寫成七十萬頌。這位大詩人為了防止持明偷走這部作品，在樹林里書寫，沒有墨水，就用自己的鮮血。悉陀、持明等等神靈不斷前來聽故事，空中仿佛張著頂幔。迦那菩提看到德富寫成《偉大的故事》，便擺脫咒語，回到天國自己的位置。那些陪隨他游蕩的畢舍遮聽了這個神圣故事，也都升上天國。

然后，大詩人德富思忖道：“我的這部《偉大的故事》必須留傳人間，因為這是女神在談到咒語終期時提出的條件。怎樣才能留傳呢？把它傳給誰呢？”他隨身帶著的兩個學(xué)生，一個名叫古納提婆，另一個名叫南迪提婆。他倆對老師說道：“把這部詩作交給吉祥的娑多婆訶那。他是惟一合適的人選，因為鑒賞家流播詩作，猶如清風(fēng)傳播花香?！钡赂徽f道：“好吧！”便把寫本交給這兩位品德高尚的學(xué)生，派他倆去見國王。他本人也去，只是呆在波羅底濕達那城外，約好在女神建造的那座花園里會面。

兩位學(xué)生到了娑多婆訶那國王那里，呈上這部詩作寫本，說道：“這是德富的作品?！?國王聽到他倆說畢舍遮語，又看到他倆的畢舍遮模樣，懷著學(xué)者的傲慢，輕蔑地說道：“七十萬頌是夠有分量的，可是畢舍遮語是乏味的，字又是用血寫的，去它的畢舍遮故事！”于是，兩位學(xué)生拿著寫本，原路返回，把情況如實告訴德富。德富聽后，頓時陷入悲痛。確實，得不到內(nèi)行賞識，有誰會不感到內(nèi)心痛苦呢？

于是，德富帶著學(xué)生，到不很遠的山里，在一個僻靜而又可愛的地方，搭了一個火壇。他將故事念給鳥獸聽，當(dāng)著兩個學(xué)生的面，含著淚，將寫本一頁一頁扔進火里。由于兩個學(xué)生渴望得到那羅婆訶那達多的生平故事，德富讓他倆留下了這個十萬頌的故事。當(dāng)他邊念邊燒這部神圣故事時，所有的鹿、野獸和水牛等等動物都不吃草，不覓食，走上前來，圍在那里，一動不動，含淚諦聽。

這時，國王娑多婆訶那身體不舒服，御醫(yī)說病因是吃了萎縮的肉。廚師們受到責(zé)備。但他們解釋說：“獵人給我們送來的就是這種肉?！庇谑?，查問獵人。他們說：“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座山里，有位婆羅門一頁一頁地念詩，念完后扔進火里。所有的動物都聚在那里聽故事，不吃食，不走動。由于饑餓，它們的肉都萎縮了。”聽了獵人的話，國王出于好奇，讓獵人帶路，親自前往德富那里。

德富由于過著林居生活，頭發(fā)蓬松披散，仿佛是即將熄滅的咒語之火的余煙。他呆在含淚的眾獸中間。國王認(rèn)出了他，向他行禮，詢問事情原委。聰明的德富用“鬼語”向國王講述了自己作為布濕波丹多遭到詛咒的經(jīng)歷和必須將這部故事留傳人間的情況。國王得知他是迦那下凡，便向他行觸足禮，請求他賜予濕婆親口講述的這部神圣故事。德富對娑多婆訶那說道：“國王啊，我已經(jīng)燒掉六個故事六十萬頌，現(xiàn)在還剩下一個故事十萬頌，你拿去吧！我的這兩個學(xué)生會幫你講解?！闭f完，德富告辭國王，運用瑜伽力，拋棄身體，擺脫詛咒，回到天國自己的位置。

國王拿著德富贈送的講述那羅婆訶那達多經(jīng)歷的《偉大的故事》，返回自己的京城。他賜給這位故事詩人的兩個學(xué)生古納提婆和南迪提婆土地、金子、衣服、車輛、宮殿和財寶。依靠這兩個學(xué)生的幫助，娑多婆訶那恢復(fù)了這部故事，并寫了“故事緣起”，說明它為何用“鬼話”流傳下來。這部故事生動有趣，津津有味，人們被它吸引，甚至忘卻了諸神的故事。它的聲譽傳遍全城，隨即又傳遍三界。

(黃寶生　譯)

注釋：

① 恒河女神從天上下凡時，濕婆用頭頂?shù)陌l(fā)髻托住恒河，讓她分成支流，緩緩流向大地。

② 南丁是濕婆的門衛(wèi)。

③ 藥叉屬于半神類，是財神俱毗羅的侍從。

④ 畢舍遮是一類魔鬼。

【賞析】

印度古代民間故事極為豐富，有一部印度古代故事總集——《故事?！?，其名直譯為“故事的河海”，即故事河流匯成大海，故事數(shù)目之多，可見一斑。這部書是保存至今的印度古代規(guī)模最大的民間故事集，也是最為著名的故事集之一。在更早的時候，印度有一部故事集——《偉大的故事》(亦譯《故事廣記》)，作者叫德富。由于年代久遠，俗語的《偉大的故事》現(xiàn)已散佚不見。后來出現(xiàn)了三個文言改寫本，分別是《大故事花簇》(安主著)、《大故事詩攝》(覺主著)和《故事海》(月天著)。三部作品均出現(xiàn)于11世紀(jì)左右。較之前兩部，月天的《故事?！穬?nèi)容更豐富，流傳更廣，是今人想要了解《偉大的故事》最好的途徑。

《故事海》采用詩體，集印度古代民間故事之大成。全書共有十八卷，第一卷《故事緣起》交代故事的來龍去脈，以下各卷故事主干是優(yōu)填王和那羅婆訶那達多父子兩代人的故事。從第二卷到第四卷以優(yōu)填王為主要人物，從第五卷到第十八卷主要寫優(yōu)填王之子那羅婆訶那達多，如《那羅婆訶那達多的誕生》、《那羅婆訶那達多和摩陀那曼朱迦姻緣》和《那羅婆訶那達多和舍格提耶娑姻緣》等。印度文學(xué)研究專家金克木先生認(rèn)為，那羅婆訶那達多的故事僅僅是線索，作用是貫穿許多小故事。相比之下，優(yōu)填王故事要更完整一些。

《故事緣起》相當(dāng)于一篇“楔子”，作者詳細(xì)描述了整篇故事的由來。故事描寫大神濕婆身邊的侍從布濕波丹多偷聽到了濕婆給妻子波哩婆提講的故事，惹惱了女神，布濕波丹多和為他求情的摩利耶凡一起被貶下凡。然而，女神在詛咒的同時，也給他們指明了解除詛咒的方法——通過同樣受詛咒的迦那菩提將這些故事傳播到人間，即布濕波丹多看到迦那菩提后記起前身，并將聽到的故事傳給迦那菩提；而迦那菩提講給摩利耶凡，再由摩利耶凡將其傳播到人間大地。惟有如此，三人才能解脫，重歸天庭。

在第八章中，摩利耶凡在人間化身為名叫德富的婆羅門，他花了七年時間，用畢舍遮語記錄下了布濕波丹多向迦那菩提轉(zhuǎn)述的《偉大的故事》。然后，他參照弟子的建議，打算將故事傳給國王娑多婆訶那。沒想到，后者嫌《偉大的故事》是畢舍遮語作品而拒絕接受。德富失望之余，含淚將故事焚燒。后來，國王由于好奇前去探訪究竟，德富講述了作為迦那的前生，終于感動了國王，國王將《偉大的故事》剩下的十萬頌傳布于四方，而摩利耶凡(德富)也終能回歸天上。

從敘事形式上看，《故事海》采用了“框架故事”的結(jié)構(gòu)手段，即《故事緣起》部分相當(dāng)于一個大的框架，第二章以后的故事都是在這個框架中展開。并且，以優(yōu)填王和那羅婆訶那達多父子兩代為主干，又穿插了大小若干個故事，形成多層敘事的形態(tài)。這一結(jié)構(gòu)繼承了印度古典敘事文學(xué)的傳統(tǒng)，《摩訶婆羅多》與《羅摩衍那》這兩大史詩以及《五卷書》等故事文學(xué)都是這種寫法。

在《故事緣起》中，我們發(fā)現(xiàn)起先由于布濕波丹多偷聽到濕婆講給妻子聽的故事而觸怒了女神，而女神在發(fā)出詛咒令后，又準(zhǔn)許布濕波丹多和摩利耶凡下凡將故事傳播四海，也就是不可外傳、加以禁止的內(nèi)容又按照神意指示以特殊方式傳播，禁忌的解除竟然是禁忌本身，這實在耐人尋味。

印度故事文學(xué)異常發(fā)達，兩大史詩、規(guī)模浩瀚的往世書、《五卷書》、《故事?！返榷际墙?jīng)典之作。在《偉大的故事》、《故事?！返臅r代，故事講述仍然憑借某一現(xiàn)身敘事者的形式?，F(xiàn)身敘事者經(jīng)歷了從廣博仙人(《摩訶婆羅多》)、蟻垤仙人(《羅摩衍那》)到毗濕奴舍哩曼(《五卷書》)，再到《故事?！分胁紳癫ǖざ?、迦那菩提和摩利耶凡的漫長軌跡?？梢哉J(rèn)為，信息的制造與傳播悄然起著變化，故事緣起的敘述形式被賦予了新的時代精神。

史詩的敘事者(這里指主干故事的敘事者)屬于婆羅門仙人，他們親眼目睹了史詩的發(fā)生，甚至直接參與其中，如《羅摩衍那》中的蟻垤仙人幫助調(diào)節(jié)羅摩和悉多的關(guān)系。在文本內(nèi)部，這種敘事的權(quán)威性毋庸置疑，敘事者可以充分操控信息，選擇便于講唱的技巧，并親自予以傳播，口傳性質(zhì)非常突出。如蟻垤仙人在《羅摩衍那》的末尾四處流浪，講唱故事。敘事者的作用不在于講故事的技巧，只是提供某一視角來展現(xiàn)故事。《五卷書》中的毗濕奴舍哩曼也是婆羅門，按照書中的記載，他向王子所講的五卷故事來自他智慧的頭腦。在這些故事中，毗濕奴舍哩曼是不出場的。相比史詩的敘事者，信息的權(quán)威性并未受到多大影響，只是敘事者從臺前走向幕后。帶來的結(jié)果是，《五卷書》各卷故事更具獨立性，比史詩更能體現(xiàn)“框架結(jié)構(gòu)”的形式特色。同時，口傳性質(zhì)減弱了，故事朝著利于文本閱讀的方向發(fā)展。

《故事?！返臄⑹路绞接钟兴煌?，敘事者的功能繼續(xù)變化，出現(xiàn)信息制造者和傳播者的分離。根據(jù)書中的敘述，故事來自大神濕婆，他是真正的信息制造者，但是想要故事從天上傳到人間卻不得不借助更多的媒介(即傳播者)，于是出現(xiàn)了布濕波丹多等人被貶下凡的情節(jié)。信息的制造與傳播過程在神話遮掩下悄然起著變化，故事緣起的經(jīng)典敘述形式被賦予了新的時代精神。在故事中，表面上看仍然是神力無邊——大神肆意懲罰下屬。但在故事背后，分明是神力下降的事實。神與人之間多出了一個敘事層，而這個敘事層在故事中真正地起作用——信息傳播者是信息制造者的代言人，信息傳播者取代了信息制造者在文本中的地位，大神制造信息更像是一種名義上的權(quán)力。

這種不被注意的敘事更迭，正是社會發(fā)展的產(chǎn)物，背后隱藏著深刻的歷史動因。透過《故事?！范嘧硕嗖实墓适卤韺?，我們發(fā)現(xiàn)，在以婆羅門為絕對權(quán)威的主流敘事中，隨處可見對剎帝利王族的歌頌，對婆羅門的嬉笑怒罵，以及對城市平民智慧的禮贊。這些故事都表明日益發(fā)展的經(jīng)濟生活、市民社會和民眾思想不斷沖撞、砥礪著“婆羅門至上”的主流意識，并時刻尋找著破圍之途。“天賦神權(quán)”的婆羅門雖能繼續(xù)保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處于較低社會地位的人群(如作為象征的持明身份)也不失時機地參與話語權(quán)的構(gòu)建與執(zhí)行。敘事者從臺前走向幕后，這一悄然變化正是意識形態(tài)交鋒過程中社會意識變遷的投射。

文學(xué)從來都不僅僅是文字藝術(shù)，文學(xué)也可以是精心打扮或改頭換面的歷史敘述。《故事?！啡绱藦?fù)雜多層的敘事者設(shè)置，正是文學(xué)表達、參與歷史建構(gòu)的精彩之處，需要細(xì)心體會。

(王鴻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