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化成式：化虛為實(shí)(一)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化虛為實(shí)格，此格復(fù)可分為二項(xiàng)： 甲、以可聽睹之事物，表不可聞見之情思，化抽象為具體者。(《詹安泰詞學(xué)論稿》第七章 《論修辭》)

【詞例】

千 秋 歲

秦 觀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diǎn)愁如海。

【解析】詞為言情之體。它長于抒發(fā)纏綿、幽怨、哀惋、悱惻、凄切、感傷等諸多細(xì)微情感。人之情感乃抽象之物，看不見、摸不著。如用有限的幾個詞語去形容它，必將造成千篇一律的雷同。此情此景此人與彼情彼景彼人將模糊難辨。李清照云：“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僅迭言“愁”字，肯定是蹩腳詞人。故杰出的詞人總是借助多種藝術(shù)手段，形象、生動地表達(dá)自我情感?；摓閷?shí)，以可感觸之具象之物比擬無形之情感，憑借讀者的日常生活經(jīng)驗(yàn)產(chǎn)生聯(lián)想、通感，常常獲得出人意表的藝術(shù)效果。然虛實(shí)比擬，應(yīng)新穎貼切，發(fā)人深思。

這首 《千秋歲》 被稱為秦觀的絕筆詞，詞中情感極度悲苦。其友人讀此詞便知秦觀將“不久于世”(《獨(dú)醒雜志》)。秦觀屬感傷詞人，性格偏于柔弱，對外界的變化感覺極其敏銳，一經(jīng)挫折打擊，便低怨自傷，沉淪不可超拔。此詞作于其被貶期間，融鑄進(jìn)他平生種種失意而帶來的所有苦痛。但詞人能將其愁苦之情，具體地呈現(xiàn)出來。詞人被貶之時，恰逢春寒退卻、風(fēng)光明媚、花影斑駁、鶯聲宛轉(zhuǎn)這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jié)、時光。詞人卻無心賞玩，因?yàn)樗幵谔煅娘h零、情人別離的悲愁之中，懶碰酒杯、瘦損腰圍、漸寬衣帶?？嗫嗟却寥?，“碧云暮合”，整日又如此白白耗費(fèi)。上闋寫愁苦，主要是借樂景襯哀和通過具體的動作。下闋先用今昔對比法，以昔日 “西池會”之“鹓鷺同飛蓋”來反襯今日之冷落、孤獨(dú)、凄苦。結(jié)句化虛為實(shí)，以浩渺、深廣的大海比擬內(nèi)心沉重到極點(diǎn)的愁苦之情，并以“飛紅萬點(diǎn)”作背景陪襯。自然界春天的逝去，暗示著生命的春天也將一去不復(fù)返。前途茫茫，人生叵測，一種巨大的痛苦噬嚙著詞人心靈，故詞人迸發(fā)出如此深沉、悲苦的吶喊，仿佛墜入深淵者最后的凄厲鳴叫。此修辭格的運(yùn)用，成為全篇畫龍點(diǎn)睛之筆。近人夏閏庵評云：“此詞以 ‘愁如?！?一語生色，全體皆振，乃所謂警句也。”(俞陛云 《宋詞選釋》 引) 讀者可以從無邊無際的大海出發(fā)，自由聯(lián)想詞人的愁苦之情，回味無窮。這種繼之以血的悲號，更主要的是政治上的失意而帶來的。秦觀擅長“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周濟(jì) 《宋四家詞選》)從這個角度，就能更深體會“愁如海”的層層內(nèi)涵。

僅就愁苦這一種情感而言，秦觀前前后后的詞人就有過許多新人耳目的形象化妙喻。李后主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又云：“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相見歡》)憂愁如滔滔東流的江水，或者似一團(tuán)纏繞不清的亂絲，虛者皆實(shí)。賀鑄另辟蹊徑，用博喻法。云：“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青玉案》)彌漫無邊的“閑愁”，似一川青草上迷蒙著的凄煙，似滿城飛舞的風(fēng)中飄絮。似梅雨季節(jié)沒完沒了的絲雨，籠罩天地，渾融一片。意象的疊加，使人更具體地品味到無形之愁。秦觀亦云：“無邊絲雨細(xì)如愁”(《浣溪沙》) ，返實(shí)為虛，有異曲同工之妙。既然抽象的愁苦在詞人的心目中都具有相對的形與質(zhì)，那它必定有相對的量。一些詞人就在這方面做文章。李清照云：“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武陵春》) 恰如其份地將南渡后國破家亡、飄泊無依的愁苦描繪出來。后人作品深受啟發(fā)?！段鲙洝らL亭送別》 中鶯鶯自嘆道：“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便是將愁苦搬到了車上。他們的比喻，皆隨周圍的景與物而定，隨手拈來，自然妥貼。一種情感，便可在他們的筆下千變?nèi)f化、騰挪多姿。故上述諸例句，皆傳聞一時的千古名句，膾炙人口，深得讀者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