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去杭州，立即去瞻仰新修的岳飛陵墓。“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秦檜等四個奸人的鐵鑄像依然俯首跪在岳王墳前。群眾總歸是文明了，再沒有人在他們頭上吐痰溲溺，盡管還需要用柵欄圍起來。
向秦檜等人的腦袋上吐痰溲溺固然不文明，但比起下述做法卻又高尚得多： “汴梁城南朱仙鎮(zhèn)有岳忠武廟，廟前有鐵鑄秦檜夫婦跪像，與吾浙西湖岳墳同。凡負販之人至其地者，必批秦檜之頰而摩王氏之乳……” (俞樾《右臺仙館筆記》)。這就奇了，批秦檜之頰固不妨說是表達了對奸臣的憤恨，而“摩王氏之乳”與此又有什么相干呢？原來負販之人的批頰摩乳并非出于什么正經(jīng)的目的，只不過是“謂不如是，則是日衒鬻市廛不能獲利?！痹谡蟮拿x下為個人取“利市”的代不絕人，以致“歲月既久，頰與乳光澤可鑒”。讀完這條筆記，使我想起兒時一件往事：
抗戰(zhàn)軍興，我在上海讀初中，“租界”暫時成了 “孤島” ,老師給我們講了《最后一課》,我們又去“孤軍營”慰問八百壯士，稚嫩的心靈里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悲壯的民族感情。一天放學后，弄堂里忽然響起了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的歌聲，推窗一看，只見一個漢子穿著灰布軍裝，一邊不熟練地唱著歌，一邊熟練地伸手要錢。這悲壯的歌聲使我熱血沸騰，強要媽媽拿錢給他。媽媽摸著我的頭說： “傻孩子，這是上海灘上新時興起來的騙錢勾當，這哪兒是什么國軍??！ ” 我的圣潔的心靈受了褻瀆，但從此好像也逐漸成熟了起來，懂得看人看事是不能光看招牌的。
善良的人都是有弱點的人。他們的最大弱點就是輕信，輕信別人也同自己一樣善良。他們輕信批秦檜面頰的人都是愛國者，也幼稚地把輕信給了穿著灰布軍裝的上海灘上的癟三。明白了這個道理，我明明聽得那些混跡于改革洪流中的幾個鉆空子諸君，他們也吆喝“改革”,而實際的潛臺詞卻簡單不過，“謂不如是，則是日衒鬻市廛不能獲利” ,不過也是朱仙鎮(zhèn)上摩王氏之乳的負販之人而已！

(1987年11月20日《雜文報》)

賞析 豐富的聯(lián)想，深刻的見解是這篇雜文的特色。
作者去了一趟杭州，瞻仰了新修的岳飛陵墓，當然也看到了岳王墳前跪著的秦檜等四個奸人的鐵像。此情此景，使作者想起《右臺仙館筆記》中記述的汴梁城南朱仙鎮(zhèn)岳忠武廟的情景： “凡負販之人至其地者，必批秦檜之頰而摩王氏之乳……”。何以如此呢？ “謂不如是，則是日衒鬻市廛不能獲利?！庇谑?，作者又聯(lián)想起兒時在上海“租界”親身經(jīng)歷的一件往事。進而，作者由此又聯(lián)想到 “那些混跡于改革洪流中的幾個鉆空子諸君，他們也吆喝 ‘改革’ ,而實際的潛臺詞卻簡單不過”,“也是朱仙鎮(zhèn)上摩王氏之乳的負販之人而已”。至此，作者才道出一番見解來： “善良的人都是有弱點的人，他們的最大弱點就是輕信，輕信別人也同自己一樣善良?！彼?，“看人看事是不能光看招牌的?！边@一頗具哲理味道的論斷果然是知人論世的經(jīng)驗之談。
聯(lián)想出智慧，歷來如此。哥倫布曾經(jīng)說過這樣一段話： 許多事物本來都在那里擺著，可是，有人將它發(fā)現(xiàn)了，有人卻沒有發(fā)現(xiàn)。差別就這么一點?！熬瓦@么一點”的差別究竟是什么呢？其中之一就是善不善于聯(lián)想。所以有人說，對于有心人，沒有什么東西是無用的。在歷史上，由聯(lián)想進入發(fā)明創(chuàng)造的例子比比皆是。它們無一不是聯(lián)想編織的智慧的花環(huán)。此類事情，看似偶然，其實有它的必然性在里面。細細想來，這對于我們在生活中捕捉雜文題目，提煉雜文的主題都不無啟迪。《批秦檜頰》的成功也恰在于此。
豐富的聯(lián)想，來源于深厚的生活積累和知識積累。生活原本是豐富多彩的。許許多多生動具體的社會現(xiàn)象，往往都從一個側面折射出生活的本質。所以，深入生活，積累生活，努力開掘，廣泛聯(lián)想，是可以寫出許多有聲有色的雜文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