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昨結(jié)交游俠客，意氣相傾無促戚。
十年離亂如不知，日費黃金出游劇。
狐裘蒙茸欺北風(fēng)，霹靂應(yīng)手鳴雕弓。
桓王地下衰草白^①,仿佛地是遼城東^②。
馬行雪中四蹄熱，流影欲追飛隼滅^③。
歸來笑學(xué)曹景宗^④,生擊黃獐飲其血。
皋橋泰娘雙翠蛾^⑤,喚來尊前為我歌，
白日欲沒奈愁何！
回潭水綠春始波，此中夜游樂更多。
月出東山白云里，照見船中笛聲起。
驚鷗飛過片片輕，有似梅花落江水^⑥。
夫差城南天下稀^⑦,狂游累日忘卻歸。
座中爭起勸我酒，但道飲此毋相違。
自從飄零各江海，故舊如今幾人在？
荒煙落日野鳥啼，寂寞青山顏亦改。
須知少年樂事偏^⑧,當(dāng)飲豈得言無錢。
我今齒發(fā)雖未老，豪健已覺難如前。
去日已去不可止，來日方來猶可喜。
古來達士有名言，只說人生行樂耳^⑨。

這首詩是寄給蘇州舊友的。詩中深情追憶往昔與故人同在吳中，意氣相傾，狂游醉飲之樂。感慨目前飄零離散，寂寞寡歡。回首舊游，向往與惆悵情緒交織，難以平靜。
高啟家在蘇州，十六歲至三十二歲，正逢元末大亂。群雄競起，各霸一方。張士誠據(jù)吳稱王，用饒介主管文章。高啟受到饒介的賞識，曾和朋友們往來于饒介幕府。但高啟是一個愛好自由、不耐羈束的人，真正在幕的時間極少，多數(shù)情況下還是過著自由自在，呼朋醉酒的游樂生活。當(dāng)時有以他為首的所謂“北郭十友”、“吳中四杰”。本篇的“吳中故人”應(yīng)屬 “十友”、“四杰”之流。詩從“憶昨”以下二十五句為第一段，把他們這一伙俠少騎射逸游之樂寫得極為熱烈浪漫。這一段可分為四層。頭四句為第一層?？倢懳羧盏慕挥??！皯涀蚪Y(jié)交游俠客，意氣相傾無促戚”,朋友是“游俠客”,彼此又是“意氣相傾”,由此可以想見他們在一起娛樂，必然是豪邁恣肆，富有朝氣和熱力的?！笆觌x亂如不知，日費黃金出游劇”,則寫出他們在元末動亂中，“不問龍虎苦戰(zhàn)斗”,整天揮金出游，幾乎為游樂而不顧一切?！昂谩笔痪涫堑诙?，寫騎射畋獵。一群俠少身著毛茸茸的皮衣，使迎面吹來的北風(fēng)為之減威。他們手挽強弓硬弩，弦上發(fā)出霹靂之聲。此時吳桓王孫策墓前是無垠的衰草，那蒼茫的景象，仿佛使人置身于古戰(zhàn)場遼城之東。他們的駿馬在雪中奔馳，四蹄發(fā)熱，那流星般的身影，簡直要追蹤在天空倏忽之間不見形跡的鷹隼。獵罷歸來，又學(xué)梁朝的曹景宗，擊殺黃獐，食其肉，飲其血。在那狂歡極樂之際，有皋橋美貌的歌女，于尊前唱歌侑酒。眼看白日欲沒而歡猶未盡，使人無可奈何地產(chǎn)生愁緒。這一層寫打獵宴飲，最能見出詩人和朋友相聚在一起的精神面貌。“回潭”以下十句為第三層，承上一層末句 “白日欲沒奈愁何”轉(zhuǎn)寫夜游，而在季節(jié)上則由冬雪轉(zhuǎn)為春天?！霸鲁鰱|山白云里，照見船中笛聲起。驚鷗飛過片片輕，有似梅花落江水?！币暂p松愉悅的筆調(diào)，通過云月、驚鷗的剪影和船中的竹笛，寫出朋友們蕩舟回潭的環(huán)境和心情。它與上一層騎射畋獵的情調(diào)迥然不同，但那種景物氣氛確實令人有 “夜游樂更多” 之感。“夫差”四句為第四層，寫城南之游?！白袪幤饎裎揖?，但道飲此毋相違”,場面極為動人?！拔阆噙`”是說不要違背朋友的意愿。這意愿表面看來就是勸飲酒，但勸酒之中卻有豐富的內(nèi)涵?！跋喾暌鈿鉃榫嫛? 借酒來溝通 “知交一片心”;借酒來為他們的青春、友誼和宴飲之樂增色壯采； 借酒來表現(xiàn)他們的倜儻氣概、浪漫作風(fēng)……這些內(nèi)容都浸沉在眼花耳熱之際高舉在朋友面前的一杯酒中。也許是作者有意安排，“毋相違”三字本身還可以再作一種理解，即彼此不要離開。在狂游極樂的高潮中勸酒，祝愿朋友永不分離，這層意思在全段末尾既有壓腳的作用，同時又暗逗下一段的離別。
“自從” 以下十二句為第二段，寫朋友們 “飄零各江?！?——吳中離散之后的情景。時間大約在朱元璋建立明朝，高啟被召至京城 (今南京市)參加編修元史之際。詩人寄語故交，訴說他當(dāng)下寂寞無侶的孤獨感和對于往日的懷戀?！白詮娘h零各江海，故舊如今幾人在？”留在吳中的故人究竟還有哪幾位，詩人應(yīng)該是知道的，知而仍問，這種問便類似自問自嘆，流露出對于風(fēng)流云散的悵惘情緒。在詩人的想象中，吳中山水已非同往日，變得荒涼寂寞。詩人自己也覺得齒發(fā)雖然未老，而豪健亦已不如當(dāng)年。過去的時光去而不可復(fù)留，只有來日猶有可喜。但是來日應(yīng)當(dāng)怎么度過呢？詩的結(jié)尾處赫然亮出五個字： “人生行樂耳?！?“行樂”,在寄語吳中故人時加以強調(diào)，是有具體內(nèi)容的。所指的就是想要恢復(fù)昔日在吳中那種聚會游樂的生活。當(dāng)初一伙人 “意氣相傾無促戚” ,“日費黃金出游劇” ,即是今日在寂寞中所向往的 “樂事”。詩人對于少時呼朋逐侶、揮金嬉游，在回味中依舊充滿著激動情緒： “須知少年樂事偏，當(dāng)飲豈得言無錢?！蓖羧召M黃金，而今日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那金錢該花，花得有意義。通過這種肯定，進一步表現(xiàn)了對于少年樂事的追念向往，對于友誼的珍重。
詩分上下兩段，而用筆的重點在第一段。這一段緊扣開頭 “憶昨”二字，激情奔放、生動具體地寫出吳中的故人往事。這種描寫帶有浪漫化、理想化的成分。構(gòu)成一種恣意行樂、趁心遂意的生活境界。詩的第二段比較簡括，對于當(dāng)下環(huán)境、心境、乃至體力的交待，表現(xiàn)的是又一種生活境界。兩種生活互相對照，在透露出厭倦和不滿于眼前處境的同時，對于往昔生活呈現(xiàn)強烈的向往、回歸趨向。往昔生活是那樣豐富多采，那樣值得津津樂道。而往昔的美好關(guān)鍵在于有一批意氣相投、朝夕相處的朋友。因此，結(jié)合本篇中 “憶昨”的具體內(nèi)容去理解，可以說這首詩既是作者對昨日生活的頌歌，也是對與故舊真摯友情的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