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詩起筆有明起……，明起者，開口即就題之正意說起，雖明見題字，然不得謂之罵題。(劉公坡《學詩百法》)

【詩例】

孤雁

杜甫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

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云。

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

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

【解析】

這是詩人大歷二年(767年)居夔州時所作的一首托物言志的五言律詩。時詩人為避安史之亂，挈家入川已歷八年之久，弟兄暌離，親朋不見，孤寂之感久縈于懷，因而以“孤雁”為題自喻，以求一抒積愫。詩一入詠，首聯(lián)起句就先用“孤雁”直破題面，明示此詩所繪為何。接下不作任何時空背景描狀，直點了孤雁的情態(tài)“不飲啄”，不吃食，不飲水。這只孤雁為何如此？二句作出了回答，原來這是只失群的孤雁，它只顧飛著、叫著，在找尋著失散了的伴侶，就顧不上“飲啄”了。這里用“念群”二字揭出了詩的主旨。這一開篇奇特突兀，不枝不蔓地交代了全詩所詠對象，未隱未曲地點示了詩歌所詠主旨。在“對象”、“主旨”中僅用充斥著動感的不飲啄、高飛以示孤雁之態(tài)，沒有隱晦，沒有迂曲，“確如高山墜石，不知其來”(沈德潛《說詩晬語》)。這一突兀而來的開頭，既起到了包孕全篇的作用，也逼著人們讀下去，勢非看看作者如何繼續(xù)詠唱這一違反生理常態(tài)，不飲不啄，只疾飛哀鳴，聲聲透出對失去之群落的懷念的孤雁不可。

“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云”，頷聯(lián)緊承首句直寫孤雁之“孤”。請看，浩茫高遠的天宇上，一只孤雁飛翔其中，日光照過，給它在廣闊無垠的大地上，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孤影。極目望去，雁群杳不知所至，和這只失群的孤雁相隔重重云翳，似遠在萬里之外。如果說首聯(lián)未繪任何背景，只是一幀“特寫”的話，此聯(lián)則向人們展示了一幅背景開闊的畫卷，詩的意境也由上聯(lián)的特指、專注而拓為遼闊、雄渾。在這里，詩人充分地利用了對比手法，從數(shù)量、規(guī)模、輕重、虛實、空間等多角度多方位將此聯(lián)上下句作了對比：用“一片”對“萬重”，浩渺九天對地面“片影”，輕如毫羽的“片”對極為凝重的“重”，虛幻的“影”對實體的“云”，地面俯視所見對仰觀的極目遠眺，再加上“一片”的形單影只，虛幻迷茫，“萬重”的客觀存在與杳遠難近，如此眾多的景象，如此強烈而鮮明的比照，直把“孤”字狀寫無余了。此聯(lián)又點實了被浦起龍稱為“一詩之骨”的詩歌主題“念群”，透出了“此托孤雁以念兄弟也”(朱鶴齡此詩注語)的寫作動機(不過，我們應把“兄弟”擴大理解為“親朋故舊”)，收到了景與情合，意與境合之功。

頸聯(lián)則銜首聯(lián)二句生發(fā)，實寫“飛鳴聲念群”之狀之態(tài)?！巴M似猶見”言孤雁為追尋相失之“群”，奮力地飛著、尋覓著，雖搜盡無際未見“群”影，但似覺得猶如已見一般，故奮飛不已，一個“猶”字寫出了此狀?！鞍Ф嗳绺劇睂懝卵懵暵暟Q呼喚著失散了的伴侶，雖回音邈邈，但總似已聽到了同伴的回應，就呼聲不輟。一個“更”字，也描出了此態(tài)。清人浦起龍注此兩句曰： “惟念故飛，‘望’ 斷矣而飛不止，‘似猶見’其群而逐之者； ‘哀多’ 矣而鳴不絕，如更聞其群而呼之者。寫生至此，天雨泣矣！”(《讀杜心解》)可說是準確地道出了這兩句詩的內(nèi)蘊和感人至深的藝術(shù)效果。我們說這兩句和著血淚的詩句確道出了亂離之人思親念友的哀切心情，這乃由詩人采用了“擬神狀貌”詠寫之故。此聯(lián)構(gòu)思極為巧妙，詩中的“望盡”、“哀多”實寫，“猶見”、“更聞”虛擬，作者把它們精妙地組在一處，就收到了虛實相生之功。以實寫實，難免呆滯，以虛射實，則詩意全出。這個構(gòu)思與表現(xiàn)，確是“感召無象，變化無窮”(肖子顯 《南齊書·文學傳論》)。

詩至此，似可詠嘆收結(jié)了，但詩人猶欲盡吐心中之塊壘，竟寫道“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這真是出人意料的蹊徑另辟，丟開了孤雁卻詠起野鴉來了。只見野鴉們一點也不理解也全然不懂孤雁的急迫、哀切、執(zhí)著的心緒，只管在那里吵吵嚷嚷地紛紛亂亂、聒噪不已。這個結(jié)尾，被浦起龍名之曰“借結(jié)法”，也就是元楊載在《詩法家數(shù)》中所說的“其尾聯(lián)要能開一步，別運生意結(jié)之”。這里所 “借結(jié)”之法，乃以反襯正，所“開”之步，是以客顯主。這一結(jié)尾，宕開了一步，用野鴉們的 “無意緒”襯出了孤雁的意緒深，襯出了孤雁的失群之痛、念群之切、追群之執(zhí)、呼群之哀，也襯出了詩人自己的憂患余生，塊然獨處，思親念友之苦之烈?！爸艺咧^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經(jīng)·王風·黍離》)身處自得其樂庸俗無聊的傖夫俗子之中，當然也就其“孤”更“孤”了。言有盡而意未窮，確乎是 “篇終接渾茫” 了。

此詩歷來受人們稱道，當然因其立意高遠，技巧精純所致。但我們也不應忽視詩的正面開篇之功。此詩開篇即明說正意，指點題面，規(guī)定了詩篇所詠范圍，高屋建瓴，統(tǒng)攝全篇。以后各聯(lián)緊承其意，圍繞中心作更深入的開掘與詠唱，使這首詠物抒懷詩，字字寫物又字字蘊情，狀物抒情融合無間，自然渾成又不見斧鑿，確是五言律詩的正宗之作。我們認真詠誦，當可得其味。